天剛矇矇亮，墨軒的手就伸到枕頭底下。
界尺還在。“慎”字磨平了，可案子還沒平。西年半了，孫典史的大牢蹲穿了也沒招，姓馬的賬房還在青州貓著。孫義被押在登州大牢，劉知州的人去看過他三回，他啥也沒說。趙五他娘還在城南土地廟後頭住著，逢人便問“俺兒子啥時候回來”。
案子不結，她兒子就回不來。
墨軒把界尺攥緊了，竹子的紋理硌著指腹，涼絲絲的。他把尺子揣進懷裡，貼著胸口。又摸了一把枕頭底下——那張紙條還在，“青州城西棋盤街”，紙頁都黃了，邊角卷著。他塞進懷裡，跟界尺挨著放。
得把案子結了。為了趙五他娘，也為了自己晚上能閉上眼。
他坐起來，皂衣掛在牆上，扯下來套上。銅腰牌別在腰裡，沉甸甸的，壓在胯骨上。推開門，冷風撲了一臉。
院子裡的石榴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的影子落在地上。灶間的門半掩著，熱氣從門縫鑽出來，白濛濛的。他走過去，推開門。
墨芸蹲在灶臺邊燒火。
她穿著一件青布小褂，袖口挽到胳膊肘，十六歲的姑娘，眉眼長開了。可蹲在那兒寫本子的姿勢跟小時候一模一樣——本子攤在膝蓋上，炭筆攥在手心裡，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筆都用勁兒。
她寫得很專注，墨軒走到門口她都沒抬頭。
“起這麼早？”
墨軒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啞。
墨芸沒抬頭，筆還在紙上沙沙響。
“睡不著。哥你也是？”
“嗯。”
墨軒蹲下來，把手伸進灶膛烤了烤。火苗子舔著手背，暖烘烘的。他瞥了一眼墨芸的本子——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字，日期、人名、事由，小得跟螞蟻似的。
“又記啥了？”
墨芸把本子翻到前一頁，指著上頭一行字：“昨兒張婆子說，城東糧鋪的周掌櫃囤了三百石糧，等著漲價。俺記下來了。”
“囤糧？”墨軒的手頓了一下。
“嗯。說是去年收成好，糧價低，他壓著不賣，等開春漲價。”墨芸把本子合上，塞進懷裡，拍了拍，“哥，你說官府會不會管？”
墨軒沒接話。他把手從灶膛裡抽出來，搓了搓手上的灰。
墨芸把本子又掏出來，翻到另一頁，湊到燈底下。
“哥，還有個事兒。昨兒後晌，柳姨說了一句——‘聽說朝廷要變法了，借糧給老百姓種地，二分利。’俺問她啥叫‘青苗法’，她說她也不甚明白，就是聽南來北往的客商唸叨。”
墨軒的眼睛眯了一下。
“二分利？”
“嗯。比印子錢便宜多了。”墨芸把本子舉到他面前，“哥，你說這是好事兒不？”
墨軒沉默了一會兒。灶膛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尺子涼絲絲的。他想起周瘸子說的——好法子變成壞事兒，只差一個貪字。他把這句話嚥下去，沒跟墨芸說。
“法子是好法子。可辦法子的人，不一定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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