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些舊檔翻了一遍，心裡頭更沉了。案卷上寫得清楚——某縣某年修渠若干丈，用銀若干兩，受益農田若干畝。可後頭附的實勘圖，畫得歪歪扭扭的，跟他西年半前從魏老頭那兒拿到的那張一個德行。渠沒修那麼長，銀子沒花那麼多，可賬面上漂漂亮亮的。
好法子變成壞事兒，只差一個“貪”字，一個“急”字。
貪的人想撈錢，急的人想要政績。兩個湊一塊兒，老百姓就遭殃。
墨軒把舊檔合上，擱在手邊。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具體打算。炭筆在紙上沙沙響——
第一，先把青苗法的條文背熟，吃透每一條。不光是字面意思，還得想明白每一條到了底下可能變成啥樣。
第二，去鄉下走訪，聽聽老百姓咋說。他們願意借不，怕啥，盼啥。
第三，跟陳大人商量，定一個“不得抑勒”的規矩。誰硬派，辦誰。
第西，讓墨芸從市井那邊打聽訊息。糧商有沒有囤糧，老百姓怎麼議論青苗錢。
第五，州里來人之前，把所有準備工作做好。卷宗理清楚，數字對明白，不給人家挑毛病的機會。
寫完了，他把紙疊好，塞進袖子裡。
日頭己經升得老高了，可刑房裡頭還是暗沉沉的。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燈芯嗞嗞響，油快乾了。他拿起青苗法的公文，從頭到尾又背了一遍。這回不是看，是背，閉上眼睛，一條一條在心裡頭過。
背到“不願者不強”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錢主事端著茶碗從門口路過，探頭進來，看見墨軒在裡頭，跨進門。
“小趙，還沒吃飯？”
墨軒這才想起來，早上出門到現在，水都沒喝一口。肚子咕嚕嚕叫起來，在安靜的刑房裡頭聽得清清楚楚。
錢主事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炊餅，遞給他。炊餅用油紙包著，還帶著體溫。
“你娘讓帶的。她就知道你一忙起來就忘了吃。”
墨軒接過去，咬了一口。炊餅涼了，可還是香的，雜麵的粗糙感在舌頭上頭磨著，嚼了兩口嚥下去。
“錢爺，您吃了嗎？”
“吃了。你娘也給我帶了一個。”錢主事蹲下來，把青苗法的公文拿起來翻了翻。他翻得很快，不像墨軒那樣一字一句地看，可翻到關鍵的地方會停下來，手指頭在紙頁上點一下，再繼續翻。
翻完了，他把公文擱下，掏出旱菸袋。一邊按菸絲，一邊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
“小趙，你知道我幹司戶房這三十年，見過多少好法子？數不清。每任知縣來，都有新法子。有的寫在紙上，有的印成冊子。可老百姓的日子，還是那個樣子。”
他把菸絲按實了，點上火，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來，在油燈的光柱子裡頭飄著，跟灰塵攪在一起。
“不是法子不好，是辦事的人不行。上頭想的是天下，底下看的是自家。王相國在京城想的是利國利民，可到了益都縣，經手的人想的是——‘我能撈多少’‘我的政績好不好看’。”
墨軒把炊餅嚥下去。
“錢爺，那咱們咋辦？”
“咋辦？盯著。”錢主事把煙桿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掉在地上，散開了，“你盯住了散錢的人，盯住了收錢的人，盯住了每一個經手的環節。誰伸手，你剁誰的手。”
他把煙桿叼回嘴裡，又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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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了進門開推，兒會一了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