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天還沒亮,墨軒就進了刑房。
他把自己關在裡面,門閂插上了。窗戶紙被夜風吹得呼嗒呼嗒響,外頭的天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黎明還是黃昏。桌上攤著近兩個月的走訪記錄——厚厚一摞,每一頁都是他一家一戶走出來的。墨芸的本子攤在左手邊,柳如煙的賬本抄本攤在右手邊,中間是李瘸子遞來的那張紙、蘇婉清偷抄的聯名信名單、周賬房的三份供詞。滿桌的紙頁,新舊不一,有的發黃發黴,有的還帶著灶膛裡濺出來的焦痕,邊角卷著,像被風吹過的枯葉。
他把油燈點上。火苗跳了一下,在燈罩裡頭晃晃悠悠的,把牆上的影子照得一顫一顫。燈油是滿的——墨芸昨晚上給添的,添的時候還叮囑了一句“哥,別熬太晚”。他沒應聲,只是點了點頭。
先從王家莊開始。他把王家莊的走訪記錄抽出來,一頁一頁翻。王德厚——原中等,改上等。五十畝地報了三十畝,三間正房加東西廂房,兩頭驢一頭牛,十口人。兒子娶媳婦辦了二十桌流水席,連吃三天。他把這些條件在心裡頭過了一遍,然後落筆:上調一等。理由:田產五十畝(實際),屋舍五間,牲口三頭,人口十口,年收入超上等戶標準。證據:王德厚本人承認,二十桌酒席親家公可證,牲口數目村裡人可見。
寫完了,他靠在椅背上,腦子裡頭冒出王德厚蹲在門檻上的樣子。那天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王德厚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手裡頭的菸袋抖了又抖,菸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墨軒問他“王叔,您家五十畝地報了三十畝,多出來的二十畝啥時候買的”,王德厚的臉白了,白得跟紙似的。可後來他認了,說“多交六百文換個心裡頭踏實,值了”。墨軒把“值了”兩個字在心裡頭唸了一遍,然後翻到下一頁。
王有福——原中等,改上等。王家莊第二富戶,田產其實也不止冊子上寫的數。走訪那天王有福不在家,他媳婦站在門口,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可手指頭上戴著個銀戒指,戒指面上磨得發亮。墨軒注意到院子角落裡停著一輛新打的獨輪車,車架上還刻著“福”字。他問了鄰居,說王有福去年在青州販過布,賺了不少。他把這些記下來,又去司戶房查了王有福家的稅賦記錄——三年的稅賦數字對不上,地多了稅卻沒漲。上調一等。理由:田產六十餘畝(測算),屋舍西間,獨輪車一輛,有經商收入。
寫到李有福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那天在李家溝,李有福穿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襖站在門口,臉上堆著笑說“俺家窮,您隨便看”。可院子裡拴著兩頭牛一頭驢,雞窩裡養著二十幾只雞。磚瓦房三間,雖然舊了可比土坯房強多了。他問“您家幾口人”,李有福說五口。問“地呢”,說十畝。可後來他蹲下來跟墨軒說話的時候,棉襖領口敞開,露出裡頭一截藍綢子——綢子的藍在陽光下反著光,跟補丁棉襖一比,扎眼得很。墨軒當時沒點破,只是在本子上記下了“棉襖底下綢緞襯衣”。後來老孫頭說,下等戶養不起三頭大牲口。李有福認了,把十畝地掛在王德厚名下,自己報五畝。他把這些寫進理由:原下等,改中等。田產十畝(實際,原報五畝),磚瓦房三間,牲口三頭,棉襖內著綢衣。上調一等。
窗外頭的天漸漸亮了。陽光從東邊的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的紙頁上,白得發亮。墨軒揉了揉眼睛,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眼白上有血絲。他端起桌角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涼了,上頭像凝了一層薄薄的皮,他拿筷子挑開,三口兩口喝完了。碗擱在一邊,繼續寫。
李大山——原下等,保下等。八畝地,五口人,一頭瘦牛。那頭牛他親眼見過,拴在院子角上,肩胛骨的尖把牛皮頂得老高,跟一座小山似的。牛瘦,肋骨一根一根能數清楚,毛色發黃,眼睛底下有淚痕。李大山蹲在門檻上,手裡頭攥著一把麥穗,麥穗癟癟的沒什麼粒。他說“趙師爺,您看看,這就是俺今年的收成。旱了兩個月,麥子都癟了。打出來的糧只夠吃的,沒有多餘的賣”。墨軒當時在借據上批了“因災減產,準延至明年”。現在核戶等,他寫下:下等戶,維持。理由:八畝地,五口人,一頭病牛,去年旱災減產。真窮。
李老栓——原下等,保下等。兩畝地,三口人,土坯房牆皮脫落露出裡頭的土坯。院子裡拴著兩隻雞,瘦得跟柴火似的,雞冠子發白。李老栓聽說免交役錢的時候笑了,嘴巴一張露出稀稀拉拉的幾顆牙,牙齦萎縮了,牙根露在外面。他說“中,俺不用交了,省下來的錢給孫子買兩尺布做件新衣裳”。墨軒把“省下來的錢給孫子買布”這句話記在心裡。下等戶,維持。理由:兩畝地,三口人,無牲口,真窮。免交役錢。
寫完李老栓,墨軒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頭一張一張臉在轉——王德厚蹲門檻,王有福媳婦的銀戒指,李有福棉襖裡的藍綢子,李大山的瘦牛,李老栓的笑。每一張臉都對應著本子上的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家。他睜開眼,繼續寫。
這一寫就是六天。
六天裡,他吃在刑房,睡在刑房。墨芸每天把飯送到門口,敲三下門,把食盒擱在門檻上。他等墨芸走了才開門拿進去。飯有時候是粥,有時候是雜糧餅子配鹹菜,有時候是一碗麵條臥個荷包蛋。粥涼了,餅子硬了,麵條坨了,他都不在乎。餓了就吃,吃完了把碗筷擱回門檻上,繼續寫。
油燈的燈芯換了兩回。第一回是燒完了,火苗越來越小,最後噗嗤一下滅了,一股焦糊味在屋裡頭瀰漫開。他摸黑找到燈芯換上,劃了三次火石才點著。第二回是火星子濺到紙頁上,燙了一個小洞,他趕緊拿袖子撲滅了,袖子被燒了一個焦痕,他也沒在意。
墨研幹了加水磨開,磨了三回。每回都是墨芸半夜起來給他加。他聽見腳步聲輕手輕腳的,推門進來,把水倒進硯臺裡,拿墨錠在硯臺上畫圈。墨芸的手在燈光底下顯得特別白——大概是天天蹲在灶臺邊,很少曬太陽。她磨墨的時候不抬頭,也不說話,磨完了就走。他有時候想說“謝謝”,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不是說不出口,是覺得說了生分。
筆寫禿了三支。禿了的筆擱在筆筒裡,筆頭炸著毛,跟三朵黑色的菊花似的。他拿手指頭把炸開的毛攏了攏,攏不回去,就擱在那兒不管了。
六天裡,他把全縣二十幾個村子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王家莊、李家溝、張家堡、劉家疃、趙家屯、孫家窪……每一個村子下頭寫著戶主名字、原戶等、新戶等、調整理由。每一行都是一個家,每一行他都親自走過。
寫到張百萬那一行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筆尖在紙上洇了一小團墨,墨洇開了,在紙頁上暈成一個深色的圓。他想起那天在王家莊村口,周賬房穿著青綢袍子站在地頭,肚子挺著,兩隻手背在身後。晨風吹過來,把他的袍角掀起來,露出一雙黑布靴子,靴頭磨得發白。他臉上堆著笑,嘴角往兩邊扯,扯完了又縮回去,跟一張拉滿了又鬆開的弓似的。他說“趙師爺,張老爺說了,方田均稅是朝廷的法,他支援”。可那笑沒到眼睛——眼睛裡頭的東西是冷的。
又想起王德厚蹲在門檻上,菸袋在手裡抖。想起李有福棉襖破洞裡露出來的那截藍綢子,在陽光下反著光,藍得扎眼。想起趙老五蹲在南市的糧攤前頭,把大拇指摁在印泥上,然後在紙頁上用力一按——一個紅指印,清清楚楚,指紋的渦旋紋一圈一圈的,最中間的漩渦最深,邊上的紋路淺一些。想起周賬房坐在算盤前頭的椅子上,臉上的汗順著褶子往下淌,從額頭淌到眼角,從眼角淌到下巴,滴在青綢袍子上,洇了一小片深色。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可汗又冒出來了。他說“是張老爺的,五年前讓俺掛名避稅”,聲音發飄,尾音往上挑,跟一個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撲騰似的。
墨軒把筆拿起來,蘸了蘸墨,一筆一劃地寫:
張百萬——原中等,改上等。田產三千餘畝(周賬房供認含瞞報城南三十畝、城北二十畝,實際近西千畝),屋舍二十間,牲口二十頭,青州鋪面三間年收租五十貫,酒錢年西十貫。年收入超五百貫。上等戶標準五百畝以上,超六倍。上調一等。證據:趙老五畫押(十一月初一)、城南佃戶畫押(十一月初一)、周賬房供詞畫押(十一月初一)、柳如煙賬本抄本(五年酒賬)、張婆子證詞(青州鋪面)。附底檔五份。
他把這行字看了兩遍,然後在“上調一等”底下劃了一道槓。槓劃得重,紙頁被筆尖劃出了一道淺痕,在油燈底下反著光。
王大戶——原中等,改上等。田產一千畝(含城北掛名二十畝),屋舍十五間,牲口十頭,兒子在州里當差,有冰敬炭敬額外進項。上調一等。證據:周賬房供詞(城北掛名)、蘇婉清情報(兒子當差)。
李有福——原下等,改中等。田產十畝(實際原報五畝,含掛名在王德厚名下五畝),磚瓦房三間,兩頭牛一頭驢。棉襖底下穿綢緞襯衣。上調一等。證據:棉襖破洞露藍綢(墨芸記錄),牲口數目(走訪現場),王德厚承認代掛名。
王德厚——原中等,改上等。田產五十畝(實際原報三十畝),磚瓦房三間正房加東西廂房,兩頭驢一頭牛,十口人。娶媳婦辦二十桌流水席三天。上調一等。證據:本人承認,鄰居王老倔證詞,酒席賬目(柳如煙賬本)。老漢說“多交六百文買個心裡頭踏實”——這句也寫進了備註。
李大山——原下等,保下等。八畝地,五口人,一頭瘦牛,去年旱災減產,青苗錢延至明年還。真窮。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