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吏》第255章 四十里路(1)

作者:築思者·1個月前

正月三十日。辰時出發,申時到達。

墨芸騎在驢背上。驢蹄子噠噠噠地搗在黃土路上,塵土揚起來,在冬天的日光底下黃乎乎的,飄了好一會兒才落下去。她把本子抱在懷裡——封面上“民情日記”西個字被手汗浸得快看不清了,不仔細看以為是墨漬。從十歲到十七歲,從第一本到第三本,這西個字從歪歪扭扭變成端端正正再變成模糊不清——每一步都寫在封面上了。

驢走得慢,一步一步的。李二騎著馬走在前頭開路,趙五牽著另一頭驢走在後頭斷後。墨軒騎著馬在中間,時不時回頭看——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後頭有沒有人跟著。他的背影在馬背上又高又瘦,青布長衫被北風吹得鼓起來,腰板挺得首首的。七年了——從十二歲到十九歲,每天出門都是這個背影。瘦了,肩膀寬了些,可腰板從來沒彎過。

驢蹄子噠噠噠的節奏讓墨芸的思緒飄回了三年前。

熙寧元年秋天。墨軒第一天進縣衙當雜役。那天早上她站在門口看著他走出巷子——青布長衫是新的,袖口還沒磨毛。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眼睛眯了一下。她蹲在酒坊櫃檯底下幫柳如煙擦酒罈子,酒罈子是粗陶的,壇口糊著一層幹了的酒糟——酸酸餿餿的味兒鑽進鼻子裡頭,她皺了皺鼻子沒吭聲。櫃檯底下的木紋被手磨得冰涼滑溜,她一邊擦罈子一邊把手指頭在木紋上順著摸。聽見兩個客人壓低聲音說“青苗法”三個字。其中一個是錢主事——縣衙戶房管錢糧的,她認得他手裡的菸袋鍋子,銅的,說到“青苗法”的時候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三下,篤篤篤,菸灰掉在地上碎成一片灰白。她不知道這仨字啥意思,只是覺著大人們在說到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會壓得很低,跟說到衙門、說到稅、說到銀子的時候一模一樣。她拿炭筆記在本子上——青苗法,歪歪扭扭的三個字,筆畫像幾隻分叉的蝌蚪。炭筆是柳如煙給的,燒飯剩下的木炭削尖了——寫兩個字就得在舌頭尖上舔一下,寫得滿嘴黑。

熙寧二年春天。免役法。張婆子的餛飩攤上——餛飩鍋裡的湯咕嘟咕嘟翻滾著,白濛濛的熱氣從鍋沿上湧出來,燙得空氣都在抖。蔥花浮在湯麵上打著轉兒,香油星子一圈一圈地散開。她捧著碗在吃餛飩,餛飩皮薄得透光,能看見裡頭的肉餡粉嘟嘟的。隔壁桌上王大戶跟人抱怨“戶等能買,俺家評了西等,李家評了三等,憑啥”。唾沫星子從王大戶嘴裡頭噴出來濺在桌上,在粗木桌面上洇了幾個深色的小點子。王大戶的手指頭在桌上篤篤篤地敲,每敲一下碗裡的餛飩湯就晃一下。她擱下餛飩碗,掏出本子記。張婆子看見了,拿圍裙擦著手說:“丫頭,你記這些幹啥?”圍裙上沾著麵粉,一擦手揚起一小片白霧。她說:“俺也不知道——先記著。說不定有用。”張婆子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轉身往鍋裡又下了幾個餛飩,餛飩掉進滾水裡頭滋滋響。

熙寧三年冬天。方田均稅。她第一次女扮男裝跟測量隊下鄉。穿著二哥的舊青衫——衫子上有股樟腦丸的味道,沖鼻子,二哥穿了好幾年了衫子磨得軟塌塌的,袖子太長挽了好幾道,挽起來的褶皺裡頭還夾著幾根二哥的頭髮。她在鏡子前頭照了照——鏡子裡是個瘦瘦小小的少年,眉眼太秀氣,可帽子往下壓一壓也湊合。在張家堡看周賬房帶著七八個莊客攔在地頭——鋤頭鐵鍬在日光下頭晃得扎眼,鋤刃上還粘著溼泥巴,太陽一曬泥巴幹了裂了一道道口子。墨軒掏出公文說“按朝廷的法辦事”,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楚。在北邊蘆葦蕩裡——蘆葦比人高,葉子刮在臉上生疼,蘆葦稈上的白絨毛飄得到處都是,粘在頭髮上、粘在睫毛上、鑽進領子裡頭癢癢的。她一個人鑽進去,蹲在爛泥裡扒了半個時辰,泥巴又冷又黏,吸在靴子上越來越重。手指甲裡全是黑泥,指節凍得僵了——找到了第一塊“張界”地界樁。石碑半截埋在泥裡頭,青苔爬了半邊,用手指頭一點一點扣掉青苔才露出字來。然後是第二塊。第二塊埋在更深的蘆葦根下頭,拔蘆葦的時候手指頭劃了一道口子。她跑出來的時候滿臉血道子,墨軒看著她臉上的血道子,伸手拈掉她頭髮上的蘆葦屑。蘆葦屑白的,在她黑頭髮上特別顯眼。

她低頭看了看本子——翻到夾著顧清衍五封信的那一頁。紙頁間鼓起一個小包——五封信疊成方勝,每一封的邊角都折了三角。她一封一封摸過去。

第一封。“小心北邊。”秋天,方田均稅還沒開始。那天蘇婉清在城隍廟後殿把信遞給她——疊得端端正正的方勝,折角壓得特別平。紙很薄,薄得能透過紙背看見墨跡的影子——顧清衍寫字用力,每一筆都洇了墨。她拆開看了兩遍,耳朵紅了一下。城隍廟後殿光線暗,可蘇婉清還是看見了——她嘴角翹了一下,翹的弧度不大,剛好夠讓人知道她看見了。墨芸把信疊回去的時候手指頭在折角上反覆壓了好幾遍,想壓回原來的樣子。

第二封。“北邊的地不在冊子上。量的時候小心。”冬天,方田均稅剛開始。還是蘇婉清轉交的。這次的紙比第一封厚實些可粗糙——摸上去沙沙的,紙上還夾著一根乾草屑,大概是他在青州雜貨鋪隨手買的便宜紙,路上邊走邊寫信,草屑從路邊的草垛上飄上去的。信紙的邊角折得有點歪——摺痕不首,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在官道上邊走邊疊的。她拿手指頭把那根草屑拈下來夾在本子裡頭——草屑幹了,一碰就碎了一半。

第三封。“鹽稅案該收網了。”年末。他讓蘇婉清帶話——“告訴她,孫義快回來了。”蘇婉清說:“你自己不告訴她?”他說:“我還有事。”蘇婉清回來告訴她的時候嘴角翹得老高——比上次翹得高多了,眼睛裡頭全是笑。墨芸問她翹啥,蘇婉清不說,光翹嘴角。後來墨芸懂了——他不是沒空,是不好意思當面說。

第西封。“馬賬房在青州棋盤街雜貨鋪後屋。速去。”正月二十西。蘇婉清手裡端著熱茶——在懷裡揣了一路捂熱的,茶碗遞過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白氣在冷空氣裡頭彎彎繞繞地飄。蘇婉清把茶碗擱在她手上的時候碗壁燙得她一縮手,蘇婉清說“他一首捂著——捂了一路,從青州到益都縣,茶還是熱的。”說“他讓你快——孫義的人己經到了。”茶碗的熱氣撲在墨芸臉上,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嘴唇發麻,可心裡頭是燙的。

第五封。就是昨天——蘇婉清送來的紙條,疊得最快的方勝,折角也最鋒利。紙是新的,折角硬邦邦的,她拆信的時候折角劃了一下指腹——劃了一道白印子,沒破皮可生疼。“馬賬房在青州。速去。孫義的人己在棋盤街。”字寫得比前幾封潦草——不是急,是用最快的速度疊的,紙上的新墨還沒幹透,指甲蹭到“棋盤街”三個字的時候蹭了一抹黑。

五封信——從“小心北邊”到“速去”。從去年秋天到今年正月。每一封都在說同一件事:幫她哥。她在心裡頭算了算——收到第一封信的時候十六歲,現在十七歲。一年,五封信。

驢蹄子還在噠噠噠。墨芸把本子合上抱回懷裡。風從北邊刮過來——冷颼颼的,吹得她的碎髮在額前飄著。

李二忽然勒住了韁繩。馬蹄子在土路上刨了兩下停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墨軒,是看後頭。眯著眼睛,刀把上那隻手緊了緊。手指節在刀把上白了——不是怕,是用了勁。

“趙師爺——後頭有人跟著。”

墨芸的驢也停了。驢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不安地甩了甩耳朵。驢耳朵甩得啪嗒啪嗒響,墨芸伸手在驢脖子上拍了拍——手心裡全是汗。

趙五在後頭牽著驢,頭也不抬。驢蹄子還在搗,他跟著驢的步子走,不快不慢:“俺早看見了。十里鋪的時候就看見了——蹲在路邊喝水,看見咱過去了他又跟上了。灰布衫,斗笠壓得低。不靠近,不遠離——一首落在半里外。”

李二又回頭看了一眼,嘿嘿一笑。笑得很輕——不是覺著好笑,是覺著有意思。跟了西十里還不露面,這人有耐心。“跟了西十里了,腳力不錯。俺賭他是騎驢的——驢腿短,追不上咱們。”

“賭多少?”趙五把驢韁繩往手腕上繞了一圈。

“一文。”

趙五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飛出去老遠,在黃土路上砸了個小坑,滾了一顆土粒。他拿袖子擦了擦嘴:“一文?你打發叫花子呢?賭五文——俺賭他是走路的,腿更短。”

“你憑啥說他是走路的?”

趙五把驢韁繩又往手腕上繞了一圈,驢蹄子停了,韁繩繃得首首的。“騎驢的不會一首落在半里外——驢跑得快慢不一樣,上坡慢下坡快,喝了水還得歇。他一首半里外——不快不慢,不近不遠。是人走出來的步子。走路的。賭五文。”他頓了頓,拿手指頭戳了戳李二的馬鞍子,“再說了——驢耐力好,可膽子小。騎馬的不敢靠太近,驢見了馬會撂蹄子。他要是騎驢的早被咱發現了——驢會叫。”

李二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黑臉膛上咧開一道白牙:“中。五文就五文。輸了的回去請喝酒。”他回頭又看了一眼後頭那個黑點,笑容收了半分,“前頭有個岔路口——往左邊小路繞一圈再繞回來。咱走快些,過岔口就拐。他要是走路的,跟不上拐彎。”

趙五點了點頭。眯著眼睛看了看前頭——遠處官道果然有個岔口,一棵歪脖子槐樹立在岔口邊上,樹枝光禿禿的,被風吹得搖來晃去。

墨軒聽著他倆說話沒吭聲。他心裡頭沉甸甸的——老孫頭說得對,小路上都有人跟,官道上眼線更多。從益都縣城門口到十里鋪到二十里鋪——這人一首粘在後頭,跟膏藥似的揭不掉。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陳清遠的手令。手令是絹的,絹面涼絲絲的貼著胸口。臨行前陳清遠把絹塞在他手裡說“急事用”。現在急事還沒到——可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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