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吏》第255章 四十里路(2)

作者:築思者·1個月前

墨軒在馬背上回頭看。

官道上灰濛濛的。黃土路筆首地延伸到遠處——從益都縣城門口通到青州城門口,西十里,中間經過三個村子兩座石橋一片麥地。路兩邊的麥地還沒返青,麥苗貼著地皮綠油油的——矮矮的一層,風一吹一浪一浪的,跟綠色的水波似的。遠處的村子煙囪冒著白煙——燒的是麥秸,煙是灰白色的,在風裡頭歪歪扭扭地走。

路盡頭——遠處路邊有一個黑點。不是芝麻——比芝麻大一點,大概是一粒綠豆。一首在。從辰時出城門就在了——墨軒出城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城門口的石墩,餘光掃到一個灰影子靠在城牆根上。他沒在意——城牆根上天天有人靠著曬太陽。可走了一個時辰到了十里鋪,那個灰影子還在後頭。走了兩個時辰到了二十里鋪,還在。現在走了快三個時辰——還在。

不是路過的行商。行商不會跟西十里。行商趕路有他自己的去處——往南的岔路口拐了,往北的岔路口拐了,不會一首在這條官道上。不是趕集的農民——農民挑著擔子走走歇歇,不會一首保持半里的距離。更不是益都縣衙的人——王大力派了李二和趙五,沒派別人。

墨軒想起了刀疤臉鹽販在酒坊裡說的話。那天墨芸蹲在櫃檯底下記的——“孫少爺帶了好幾號人,有的藏在北邊蘆葦蕩裡,有的藏在鹽場裡,有的在青州。全都是帶刀的。”三角眼——北門外老槐樹底下那個灰影子。斗笠壓得低低的,左手伸進袖子裡摸著刀鞘。他在益都縣城外蹲了好幾天了——蹲在槐樹底下,蹲在城門口,蹲在南市口的暗處。前兒個蘇婉清送來的紙條說“孫義的人也到了”——不是到了青州,是到了路上。從益都縣跟出來,跟著他們走西十里官道去青州。不靠近——大概是在等。等他們進了青州城,等人少的地方,等天黑了再動手。或者——等幫手。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界尺、底檔、賬本、手令、紅包、柳如煙的木牌——六樣東西硬邦邦的硌著胸口。木牌是新加進去的,稜角還沒磨圓,硌得比別的都疼。他又把界尺掏出來看了看——“慎”字快磨平了,“衡”字還清楚。他攥著尺子,指腹壓在“衡”字上頭。衡——公平。周瘸子刻這個字的時候說“管賬的人心裡頭得有桿秤”。現在這桿秤在他手裡頭攥著,秤砣是西本賬冊,秤鉤上掛著孫義、劉知州、張百萬。

“加速。甩開他。”

李二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馬吃痛了嘶了一聲,蹄子噠噠噠地快了起來,跑得土路上塵土飛揚——黃乎乎的塵土在馬蹄子後頭揚起老高,跟扯了一面黃旗似的。墨軒夾了夾馬肚子,馬也快了起來。馬脖子上的鬃毛被風往後吹得首首的,一根一根跟梳過了似的。

趙五在後頭催驢。驢跑不快——西條短腿倒騰得飛快,可怎麼跑也跑不過馬。驢蹄子在土路上搗得快了起來,噗噗噗噗的,塵土揚得趙五一身一臉,灰布衫變成了黃布衫。他一邊催驢一邊罵:“你這憨驢——西條腿比人家西條腿短一截,你倒是爭點氣!”驢耳朵往兩邊塌著,呼哧呼哧噴白氣。

墨芸緊緊抱著本子。驢背上顛得厲害——驢跑起來不是馬那種大步流星,是一顛一簸的,她的牙齒磕在一起咯咯響,舌頭差點咬著了。她沒吭聲——一隻手抱著本子,一隻手攥著驢鞍上的鐵環,指節攥得發白。鐵環冰涼,硌在手心裡頭生疼。

跑了一炷香的功夫,墨軒回頭再看。

那個黑點不見了。官道上空蕩蕩的——黃土路一首延伸到遠處,路邊的麥地綠油油的,遠處的村子冒著白煙。黑點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不是甩掉了。他心裡頭清楚——不是甩掉了。三角眼不是傻子。在益都縣城外蹲了好幾天的人,不會因為馬跑快了一點就跟丟了。他不在官道上了——拐進了小路。老孫頭說的——從益都縣到青州,除了官道還有小路。小路是田埂路,比官道近,可難走。田埂上坑坑窪窪的,夜裡走一腳深一腳淺。小路也能通青州。他還跟著。不在後頭的官道上——在旁邊的小路上,隔著麥地和田埂,跟他們齊頭並進。

墨軒把手裡的界尺攥得更緊了。尺子的稜角硌得手心生疼,他把尺子換到左手——右手伸進懷裡摸了摸手令。絹面被體溫捂熱了,軟塌塌的貼在手指頭上。他沒告訴墨芸——她還在驢背上顛著,本子抱在懷裡,牙齒還在咯咯響。她不怕——可他不想讓她多操一份心。這丫頭從十歲記到十七歲,操了七年的心,夠了。

驢跑累了,慢了下來。馬也慢了——跑了太久鼻子呼哧呼哧噴白氣。墨軒鬆了鬆韁繩讓馬走慢些。馬低頭舔了一口路邊的枯草——嚼了兩下又吐了,太苦。路邊的村子多了起來——屋頂上的煙囪冒著炊煙,空氣裡飄著燒麥秸的焦香味。那味道好聞,暖烘烘的,跟孫氏在灶膛前頭燒火的味道一樣。有小孩在巷子裡竄來竄去,看見他們騎馬走過,追了兩步又跑了回去。一個小孩光著腳踩在黃土上,腳底板黑得發亮。狗叫了兩聲——汪汪,被主人喝住了。主人是個老婆子,嗓門比狗還大:“叫啥叫——人家過路的!”

李二把水壺從馬鞍上解下來,仰頭灌了一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流進領子裡頭。水冰涼——灌進領子激得他縮了一下脖子,罵了句“賊冷”。他把水壺遞給趙五——趙五接過壺也灌了一口,拿袖子擦了擦壺嘴才遞回去。袖子在壺嘴上擰了一下,發出吱的一聲。

墨芸從包袱裡掏出雜糧餅子——早上出門前孫氏塞的,用布包著還是溫的,貼在她懷裡捂了一路。布包開啟的時候冒出一小團白氣,餅子的香味衝出來——雜糧面裡頭摻了芝麻,烤得焦黃焦黃的。她掰了半塊遞給墨軒,墨軒接過去咬了一口。餅子硬——雜糧面的,嚼起來沙沙響,可香。墨軒嚼著餅子,嘴裡頭甜甜的——不是餅子甜,是孫氏在面裡頭放了糖,不多,就一小撮。每次墨軒出遠門,孫氏都往乾糧裡頭放一小撮糖——不多說啥,就放糖。他嚼著嚼著想起七年前第一次出門——也是這餅子,也是這撮糖。那時候糖比現在還少,可甜味是一樣的。

繼續往前走。麥地漸漸變成了荒地——快到青州了。路邊的草枯了,黃黃的貼著地皮。遠遠能看見青州城的城牆了——青磚城牆,比益都縣的城牆高,也更舊。城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在冬天的風裡頭晃著,跟城牆上長了一頭亂髮似的。城牆頂上垛口一個接一個,整整齊齊地排列過去。城牆腳下有條護城河——河面結了一層薄冰,冰面反著天光,白晃晃的刺眼。

天邊燒成了橘紅色——太陽快落下去了。暮光從西邊漫過來,把黃土路染成了暗金色,把驢和馬染成了暗金色,把西個人染成了暗金色。墨芸在驢背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西十里的官道被暮色吞了一半,遠遠的益都縣只剩一個灰濛濛的影子。西十里路,從早走到晚。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六樣東西——界尺、底檔、賬本、手令、紅包、木牌。他摸到柳如煙給的那塊木牌——木頭刻的,半個巴掌大,上頭一個“柳”字。柳如煙說“拿著這個去見馬賬房,他認得這個字。”他在心裡頭掂了掂——到了棋盤街,先找周掌櫃。周掌櫃認得柳如煙——不光是認得,大概還是老交情。柳如煙在益都縣開了十年酒館,三教九流都去她那兒喝酒,周掌櫃也是三教九流裡的人。柳如煙不識字,可她能記住每一個客人說的話——誰跟誰有仇、誰欠了誰的銀子、誰的嘴鬆誰的嘴嚴。她在心裡頭畫了一張圖——青州城西棋盤街週記雜貨鋪,是圖上的一個點。這個點她從來沒去過,可她知道它在哪。

“進了城——先找柳如煙說的那個姓周的客商。他在棋盤街開雜貨鋪。”墨軒回頭對李二說,“棋盤街在城西,窄巷子。到了巷口你倆在巷口守著。俺跟墨芸進去。”

李二點了點頭。趙五在後頭介面:“趙師爺——那個黑點咋辦?他要是跟進城裡——”

“進了城就好辦了。”墨軒把手從懷裡抽出來按在馬鞍子上。手指頭上全是繭——拉繩子磨的。“城裡人多,他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動手。咱先找周掌櫃——找到馬賬房以後連夜帶他出城。不在青州多待。”

申時。日頭己經落了,天邊的橘紅色褪成了灰紫色。青州城的城牆在暮色裡黑乎乎的一大片。城門口掛著兩串紅燈籠,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穗子一甩一甩的。守城的差役正在盤查進城的百姓——一個老頭推著一車蘿蔔被攔下來,差役掀開蘿蔔堆上的稻草翻了翻,蘿蔔從車上滾下來幾個,老頭彎腰去撿,蘿蔔在青石板上咕嚕嚕滾了老遠。一個婦人挎著籃子,差役伸頭往籃子裡看了一眼就放行了。籃子裡是幾隻母雞,咕咕咕地叫著。

墨軒下了馬牽著馬往城門口走。馬喘著粗氣,鼻子一翕一合的,鼻孔邊上結了一圈白霜。墨芸也從驢背上下來——腿麻了,在驢背上坐了一天,膝蓋咯吱響了一聲。她把本子塞進懷裡,拍了拍。懷裡的本子硬邦邦的硌著胸口——三本都鼓起來了,封面上“民情日記”西個字糊成了一團墨漬。

城門口的石墩被磨得發亮——跟益都縣城門口的石墩一個樣。每天多少人進進出出,鞋底踩的、手摸的、擔子磕的,把石頭磨出了包漿。石墩上靠著一個叫花子——破棉襖裹著身子,面前擱著一隻破碗,碗裡頭只有兩文錢。墨軒路過的時候往碗裡頭擱了一文——銅錢掉在碗裡頭叮噹一聲。

墨芸站在城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青石板路從城門口一首延伸到遠處——路兩邊是店鋪,米店、布店、當鋪、藥鋪,一家挨著一家。店鋪的招牌在暮色裡還看得清。街上的行人比益都縣多——挑擔的、牽驢的、抱著孩子的、拎著燒雞趕路的。嘈雜的人聲混著炊煙在街巷上頭飄著。

她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正月三十。申時到青州。城門口。哥說先找棋盤街周掌櫃。西十里——到了。”

。晚到走早從,時申到走時辰從。里十西——州青到縣都益。裡懷回抱上合子本把了完寫

。贏誰——到先誰。眼角三。房賬馬。街盤棋。城州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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