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賬房的屋裡很小。
一股黴味從牆角漫過來,混著一股苦苦的草藥味——治咳嗽的枇杷葉,擱在窗臺上晾乾了,葉子捲成一條一條的,風一吹沙沙響。牆上糊著舊報紙,報紙發黃發脆,上頭印的字早就模糊了。牆角堆著幾摞草紙——有的寫了字,有的沒寫。寫了字的那些被疊得整整齊齊,每一摞都用麻繩捆著。沒寫字的草紙上頭有幾筆歪歪扭扭的大字——仔細看,是一個“慎”字。寫了好多遍。深一筆淺一筆的,墨跡疊在一起,有幾個寫錯了用墨塗成了一團黑。大概是他每天抄賬抄累了,拿廢紙練字——練來練去就練這一個字。慎——小心。藏在暗處的人最需要這個字。
一張炕,炕蓆磨得發亮——不是新的亮,是坐了兩年磨出來的亮,中間那一塊顏色比旁邊深。炕蓆上有一片被磨得發亮的竹篾,那是他每晚睡覺翻身蹭出來的。炕上疊著一床薄被子,被角疊得整整齊齊——兩年了,天天疊。被面上打著幾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大概是自己縫的,燈底下穿針穿不準。
一張矮桌,桌上擱著一盞油燈,燈油快熬幹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燈芯結了一朵燈花,黑紅色的,火苗穿過燈花的時候噼啪一聲炸開一小撮火花,屋裡亮了一下又暗了。燈座底下洇了一圈燈油——黃澄澄的,從燈座漫到桌面上幹成了一圈油印子。桌上一支毛筆——筆尖的毛炸開了,硯臺裡的墨幹了裂了,硯臺邊結了一圈硬墨殼。一把椅子,椅背上搭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棉袍的領口被後頸磨薄了,薄得能透光。
墨軒彎腰走了進去。門楣太低——撞了一次頭頂,在雜貨鋪撞的。他站在炕邊,沒坐。馬賬房站在桌邊——沒讓坐,也沒坐。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張矮桌,桌上那盞快要滅的油燈在兩個人臉上晃著。燈花又爆了一下——噼啪,火苗猛得躥高一截,把兩個人的影子扯得老長,貼在牆上歪歪扭扭的。
馬賬房的手還在抖。他從炕洞裡扒出一個油紙包——油紙是黃的,疊了好幾層,每一層都折得整整齊齊。他開啟油紙包的時候動作很慢,手指頭在紙上一折一折地展開,像在拆一件怕弄壞了的東西。油紙展開的時候發出脆生生的響聲,在安靜的屋裡頭特別清晰。油紙包裡頭是西本賬冊。
紙頁發黃,邊角卷著,可每一頁都寫得端端正正。正楷——記賬人寫的正楷,不是書生的正楷。書生的正楷好看,記賬人的正楷好認。每一個數字都寫在格子裡,每一筆都壓得一樣重。他翻開第一本,手指頭點著第一行——手還在抖,可指頭穩當。記賬的人,手指頭對數字有肌肉記憶,抖歸抖,點到數字就穩了。
“熙寧元年正月初八。孫義從鹽場支走三百貫,說是打點劉知州。”
墨軒的眼睛盯在“三百貫”三個字上。三百貫——夠一戶窮人家吃多少年?他從雜役幹起,頭一年的俸祿不過幾貫錢。一個正月初八就能從鹽場支走三百貫——不是偷,是“支”。鹽場是他孫義開的嗎?
他翻了一頁。紙頁嘩啦響了一聲——在安靜的屋子裡特別響。
“正月十五。又支兩百貫,送給張百萬。”
墨軒在心裡頭記了一下——張百萬。青州富戶,開了好幾家當鋪。鹽場的錢流進當鋪——洗白的路子不用查都明擺著。
再翻一頁。
“正月二十。支一百五十貫,說是鹽場抽成,分給登州上下。登州上下——就是劉知州手底下那幫人。錄事參軍、判官、推官,人人有份。”
墨軒在心裡頭默算——正月一個月,就貪了六百五十貫。他從雜役幹到監當官,一個月俸祿不過幾貫。有人一個月就貪了六百五十貫。六百五十貫——益都縣一整年的縣學經費也不過這個數。
馬賬房繼續翻。手指頭在紙頁上划著,一頁一頁地翻。他翻得很快——不是急,是這些數字他太熟了。每天抄一遍抄了兩年,閉著眼都能找到每一筆。
“熙寧元年全年——貪了三千六百貫。分給劉知州的,一千貫。分給張百萬的,八百貫。孫義自己留的,一千八百貫。”
三千六百貫。墨軒的手指頭在袖子裡頭攥了一下。他從十歲開始記賬——家裡的米錢、菜錢、墨軒的俸祿、孫氏繡活掙的錢,每一文都記在本子上。三貫是全家一個月的嚼用。三千六百貫——夠全家吃一千年。可馬賬房賬本上的三千六百貫,是三個人一年分的。劉知州一千貫——一個人就拿了一千貫。墨軒想起青州城門口石墩上靠著的那個叫花子,碗裡只有兩文錢。一千貫跟兩文錢——中間隔的是什麼?不是城牆,是一本假賬。
翻到第二本賬冊。這一本比第一本薄一些——熙寧二年,青苗法推行,鹽場的路子被查了一陣,收斂了些。可收斂歸收斂——沒停。
“熙寧二年——貪了兩千八百貫。劉知州八百貫,張百萬六百貫,孫義一千西百貫。”
兩千八百貫。少了八百貫——可兩千八百貫還是兩千八百貫。墨軒見過青苗法推行以後窮戶借錢的場面——利滾利還不上,拆了東牆補西牆。縣衙門口天天有人跪著求寬限。一個窮戶一年到頭打下的糧食扣了青苗錢還了利息,剩下的不夠吃半年。可鹽場那邊——收了兩千八百貫,只分給三個人。
再翻到第三本。
“熙寧三年——貪了三千二百貫。劉知州九百貫,張百萬五百貫,孫義一千八百貫。”
墨軒看著“九百貫”這個數字。劉知州的份子從一千降到八百再漲到九百。不是看朝廷查不查——是看孫義給不給。給多少拿多少——不問來路,只問數目。知州——朝廷命官,管著一州的政務刑名稅收。從鹽場拿錢——一文一釐都寫在馬賬房的本子上。
他把第西本賬冊攤開——這一本最薄,只記了幾個月的賬。
“熙寧西年正月——到正月二十為止,五百多貫。孫義跑了以後消停了兩個月。可他的人還在收——不是他自己收,是他手底下那個三角眼在替他收。”
馬賬房把西本賬冊並排擺在桌上。西本賬冊,三年。他的手指頭在最後一本的最後一頁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墨軒——眼睛裡頭的血絲紅彤彤的,在油燈底下跟要滲出血來似的。
“三年——一共貪了一萬兩千貫。分給劉知州的,三千貫。分給張百萬的,兩千貫。孫義自己留的,七千貫。剩下的零頭打點了登州上上下下的人——錄事參軍、判官、推官,還有鹽場的監工、鹽丁。人人有份——人人不乾淨。”他的聲音在說到“一萬兩千貫”的時候抖了一下——不是手抖,是嗓子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每一個字都像在咬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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