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軒衝出後門往巷口跑。剛跑到巷子拐角就看見李二的手己經按在了刀把上——刀拔出來兩寸，月光照在刀刃上一道冷光。李二的眼睛裡頭是紅的——不是殺紅了，是火上了頭。墨軒一把按住李二拔刀的手——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別在屋裡動手——窄，施展不開。”李二咬了咬牙，刀往回推了一寸——沒全收，虛按著。
墨軒抽出王大力給的短刀。刀是新的——刀刃還沒開過葷，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光。他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攥在左手——尺子涼絲絲的硌著老繭，右手握著短刀。往巷口跑去。
月光底下，巷口站著一個灰影子。斗笠壓得低低的，三角眼眯成一條縫——眼角那道新刀疤在月光底下泛著暗紅色，跟一條蜈蚣似的，從顴骨拉到嘴角。手裡攥著一把短刀——一拃長，剝皮刀。刀刃在月光底下閃了一下冷光，刃口磨得極薄，薄得幾乎看不見厚度。刀尖上有一點暗紅色的斑——不是血，是潮氣鏽的。剝皮刀常年在鹽場用，鹹空氣把刀尖上的鐵咬了一層，鏽成暗紅色的斑點，一粒一粒的嵌在刀刃上。刀身上也有——不深，可除不掉。李二捂著胳膊靠在牆上——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洇了一小片暗紅。趙五站在李二前頭，刀尖指著三角眼——他的刀比三角眼的長，可刀法比三角眼的慢。
三角眼後頭還有兩個人——一個蹲在巷口左邊的牆頭上，手裡頭攥著鐵鉤子。鐵鉤子的尖在月光下頭泛著白，上頭還掛著一絲布條——大概是剛才扒牆的時候刮下來的。一個堵在巷口右邊，肩上扛著一根扁擔。扁擔是竹子的，兩頭包著鐵皮，在地上撞得當當響。
三角眼從巷口往裡頭走。靴子落在青磚地上，咚，咚，咚——每一步都不急，可每一步都穩當。他看到墨軒跑過來，嘴角往兩邊扯——扯到刀疤那兒停住了。刀疤的肉是硬的，扯不動，嘴角就歪在那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齜牙。
“趙墨軒——”他的聲音沙沙啞啞的，跟砂紙磨木頭似的。“你在益都縣查了一年多鹽稅案。從孫典史查到孫爺頭上。孫爺說了——賬本交出來，留你一條命。不交——今兒你就別想出青州。”
墨軒沒退。他把界尺攥在左手，右手握著短刀。尺子上“衡”字硌著手心——周瘸子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進攻，是站穩了。青磚地不平，他把靴子踩進磚縫裡頭，踩實了。
“賬本在俺懷裡。你來拿。”
三角眼笑了——笑從喉嚨裡頭髮出來，嗬嗬的，跟鐵刷子刮鐵鍋似的。他往前邁了一步——刀尖朝下，這是要往上撩的姿勢。墨軒認得——王大力教的。刀尖朝下的人是老手——從下往上撩，先撩腿再撩腰，一撩一個準。王大力說碰到這種人不能退——退了就被追著撩。得往旁邊側——側半步，讓他撩空。墨軒把右腳往外挪了半寸——靴子底在青磚上擦出沙的一聲。
馬賬房被周掌櫃拖著往後門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屋子——炕蓆上磨亮的那一塊在油燈光底下反著暗黃的光，那是他坐了兩年磨出來的。牆上有一排指甲劃的道道——正字，一個正字五畫，他數著日子刻的。橫——豎——橫——豎——橫，每一畫都是用指甲在牆上劃出來的，劃了兩年的日子都在那上頭。他看著那些正字——有多少個正的記不清了，只知道從第一畫劃到今天，今天是最後一個正字的最後一畫。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啥——沒說出口。轉身抱緊懷裡的油紙包，彎著腰跟周掌櫃鑽進了後門的暗處。
就在這時候——巷子暗處傳來一個聲音。
“哥，蹲下！”
墨芸的聲音。不是喊——是命令。乾脆利落，每一個字都帶著刀刃。墨軒本能地一蹲——膝蓋彎下去的時候聽見風聲從頭頂掠過，三角眼的刀從他頭頂方才那個位置橫削過去。刀鋒擦過他的髮髻，削斷了幾根頭髮——斷髮飄在月光底下，跟幾根細鐵絲似的。
然後一團灰霧在月光底下炸開。
墨芸從暗處衝出來——她蹲在牆角貓著腰摸過來的，靴子踩在青磚上不出聲。手裡頭攥著一個布包——不是本子，是灶膛裡掏的草木灰，用粗布包著。孫氏教她的:遇到壞人，往眼睛上撒灰。她在家裡練過——拿灶膛裡的灰練的，往牆上撒，撒了幾十回，練到指哪撒哪。現在不是往牆上撒——是往三角眼臉上。
草木灰在月光底下散開，灰濛濛的一大片，跟一場灰色的雪似的。灰粒子飄在半空中——月光穿過灰雲，變成了渾濁的黃。三角眼慘叫一聲——不是疼，是蒙了。灰進了眼睛，眼睛本能地一閉，手本能地去捂臉。刀掉了——叮噹一聲掉在青磚地上，滾了兩圈滾到了牆根底下。剝皮刀在青磚上磕了幾下，火星濺出來跟火柴頭似的閃一下滅了。
李二從牆上彈起來——胳膊還在流血，可不耽誤他踢刀。一腳把三角眼的短刀踢飛——踢到了巷口那堆麻袋後頭。趙五從另一側衝上去，跟李二一起把三角眼按在地上——一個按肩膀一個按腿。三角眼在地上掙扎，嘴裡頭罵著——罵的話含在灰裡頭糊成一片，聽不清在罵啥。可兩個人的分量壓著他爬不起來。牆頭上那個鐵鉤子跳下來想幫手，趙五頭也不抬一刀橫過去——削在他手腕上，鐵鉤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扛扁擔的那個轉身就跑——扁擔扔了，跑得鞋都掉了一隻，鞋底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了兩下就消失在巷子外頭的暗處。
墨芸蹲在牆角，喘著粗氣。手還在抖——不是怕，是勁還沒過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頭，還是那十根。這雙手記了三本本子，鑽過蘆葦蕩，找過地界樁。現在又多了一樣——撒灰。她把空了的布包疊好塞回懷裡。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灰從褲子上揚起來，在月光底下飄飄悠悠的。
“哥——你沒事吧？”
墨軒從地上站起來。膝蓋上磕了一下——磕在青磚地上，生疼。他伸手在墨芸頭上摸了一下。手還在抖——不是怕，是心跳太快手跟不上。“中。沒事。”
李二把三角眼從地上拽起來。三角眼的眼睛還沒睜開——灰在眼窩裡頭糊了一層，揉得滿臉都是，跟從灶膛裡鑽出來似的。臉上那道新刀疤上沾了灰，灰嵌進縫線疤點裡，一顆一顆的灰白點子。刀疤臉鹽販說“孫少爺帶了好幾號人”——三角眼是第一個。還有藏在蘆葦蕩裡的、藏在鹽場裡的。
趙五從雜貨鋪裡找了根麻繩，把三角眼反綁了。手綁在背後，腳也綁了，綁得結結實實——老孫頭教的繩結，越掙越緊。然後把牆頭上那個鐵鉤子也綁了——他手腕上被趙五削了一刀，不深，可血流了不少，拿布條纏了。扁擔那個跑了——趙五追了兩步又回來了。不敢追太遠——墨軒還在巷子裡。
墨軒把短刀收進腰裡。彎腰把三角眼的剝皮刀撿起來——刀刃極薄，刀尖上有一點鏽。不是血——是剝皮剝久了，刀尖上的鐵跟鹽場的鹹空氣鏽在了一起。他把刀別在腰後——多了一把刀，懷裡多了一層硬邦邦的底氣。
周掌櫃從後門探出頭來。他剛才把馬賬房藏在了後屋的櫃子後頭——櫃子是樟木的，重得抬不動，藏在後頭外頭看不見。“趙師爺——馬賬房沒事。嚇著了，腿還在軟，可人沒事。他把賬冊抱在懷裡——抱得死緊，俺掰都掰不開。”
墨軒點了點頭。他回過身走到墨芸面前。月光照在她臉上——十七歲的臉，額頭上那道抬頭紋淺淺的。她抱著本子站在巷子裡頭——不是蹲在酒坊櫃檯底下偷聽了。是站在巷子裡，手裡攥著布包，喊了一聲“哥蹲下”。她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不是眼淚，是勁還沒過去的光。
“你咋想到帶灰的？”
墨芸把布包從懷裡掏出來給他看——空了的。“娘教的。鑽蘆葦蕩那天教的。她說女人力氣比不過男人——可會撒灰就能贏。俺練了好幾個月了。”她頓了頓，嘴角翹了一下，“灶膛裡的灰被俺掏了好幾回了——娘說灶膛都快被俺掏空了。”
墨軒伸手在她頭上又摸了一下。手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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