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日。傍晚。
墨軒牽著馬進了青州城門。墨芸跟在後頭牽著驢,李二和趙五一左一右護著。西個人走進城門洞的時候,馬蹄子在青石板上噠噠噠地響——城門洞裡頭有回聲,每一步都響兩遍,像有人在暗處跟著拍巴掌。
青州城比益都縣大多了。街道寬得能並排走三輛馬車,兩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米店門口堆著麻袋,上頭印著“登州”兩個字,墨軒多看了一眼,鹽稅案在心裡頭打了個轉。麻袋摞了三層高,最上頭的一隻角上蹲著一隻麻雀,歪著腦袋看人。布店門口掛著成匹的青布藍布,在風裡頭飄著跟晾了一街的旗子似的——風大的時候布裹在一起,風小了又散開,嘩啦啦響。當鋪的櫃檯高——比人還高,得踮著腳才能把東西遞上去,櫃檯後頭坐著一個戴眼鏡的老頭,眼鏡片厚得像瓶子底,透過鏡片看眼睛被放得老大。老頭正拿著一個銅簪子在燈底下照,翻來覆去地看是不是真銅。
藥鋪門口曬著一篩子一篩子的藥材——當歸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地攤開,黃芪一根一根橫七豎八地疊著,黨參上的土還沒抖乾淨。空氣裡飄著一股苦苦的藥味,苦得舌根發麻——是當歸的味道,老遠就能聞到。可這苦味還沒到嗓子眼就被另一股味道蓋過去了——烤紅薯的焦甜味。烤紅薯的爐子是鐵皮桶改的,桶壁燒得黑乎乎的,上頭擱著幾個紅薯,皮烤得焦黑裂開一道口子露出金黃的瓤,冒著白氣。白氣裹著甜味往街上湧,跟藥鋪的苦味攪在一起——苦裡頭夾著甜,甜裡頭夾著苦,分不清哪種更多。
往前走幾步,一股腥味劈頭蓋臉地衝過來——魚攤。一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拿著刀在刮魚鱗,胳膊上全是凍出來的雞皮疙瘩。刀刮在魚身上唰唰唰的,鱗片飛得滿地都是,在暮色裡頭閃著銀光,有幾片飛到街心被路過的驢蹄子踩碎了。攤前的木盆裡養著幾條活魚,魚嘴一張一合地吐著泡,水面上漂著一層白沫混著魚血。旁邊一個婦人提著籃子挑魚,拿手指頭戳魚肚子——魚彈了一下甩了她一臉水,她罵了一句“死魚還蹦”。
街上的人多。挑擔的、牽驢的、抱著孩子的、拎著燒雞趕路的。人聲嘈雜——賣糖葫蘆的吆喝拖著長腔:“糖——葫蘆——”賣豆腐的敲著梆子篤篤篤,梆子聲在人聲裡頭一跳一跳的。兩個婦女蹲在路邊討價還價,為了一把蔥爭得臉紅脖子粗——“三文!”“兩文!”“兩文半!”“兩文!”旁邊一個賣魚的拿著刀在刮魚鱗,刀刮在魚身上唰唰唰的,鱗片飛得滿地都是,在暮色裡頭閃著銀光。
墨軒沒心思看街景。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柳如煙的木牌——木頭刻的,半個巴掌大,上頭一個“柳”字。刀法利落,一撇一捺都有力氣。柳如煙在益都縣開了十年酒館,三教九流都去她那兒喝酒——官府的、跑商的、走鏢的、販鹽的。她把這些人說的話全記在心裡頭,不是記在紙上——她不識字。可誰可靠、誰不可靠、誰的嘴嚴、誰的眼尖,全在她心裡頭畫著一張圖。青州城西棋盤街週記雜貨鋪——是她畫在圖上的一個點。柳如煙不識字——可她能把人跟人之間的關係記在心裡頭,記了十年,比賬本還清楚。她說“到了青州找周掌櫃,他認得這塊木牌。”墨軒把木牌攥在手心裡攥了一下,木頭硌著手指頭。木牌上“柳”字的刀痕槽己經被手指頭磨深了一層。
“棋盤街在城西。”墨軒回頭對李二說,“往西走。”
李二在前頭開路。他不認識青州的路——可他認路的本事是在蘆葦蕩裡練出來的。看一眼方向就知道往哪走。他牽著馬拐進一條巷子,又拐進一條巷子——越走越偏,越走越安靜。經過一個拐角的時候一隻黑貓從牆頭上跳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青磚地上,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睛在暮色裡發著綠光。
城西比城東安靜得多。店鋪少了,住戶多了——巷子窄得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兩邊的屋簷幾乎碰在一起,抬頭只能看見一條天——灰藍色的,在暮色裡頭越來越暗。巷子裡頭的青石板路被磨得高低不平,有些地方積著一小窪水,踩上去啪嗒一聲濺起來涼絲絲的。簷角掛著風乾的臘肉和紅辣椒——臘肉在風裡頭晃著一晃一晃的,辣椒幹得打了卷,顏色從大紅變成了暗紅。空氣裡有股黴味混著醃肉的鹹味,還有誰家在燉肉——肉香從窗戶縫裡鑽出來,香氣濃得能在舌頭上嚐出鹹味來。
墨芸跟在墨軒後頭。她把鼻子吸了吸,聞了聞燉肉的味道——從早起就在驢背上啃雜糧餅子,一首沒吃上一口熱乎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她沒吭聲,繼續往前走。李二回頭看了她一眼,從懷裡掏出一個雜糧餅子遞過去——餅子硬了,可還能啃。墨芸接過去咬了一口,嚼著沙沙響。
棋盤街到了。巷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頭刻著“棋盤街”三個字,字跡被風雨磨得模糊了,只能看出大概的輪廓。石碑底下長了一圈青苔,黑綠色的,摸上去滑膩膩的。巷子不深,一眼能望到頭——大概二十來丈。兩邊的老房子歪歪斜斜的站了好些年了——牆皮剝落露出裡頭的土坯,門框被蟲蛀了一個個小洞,門檻石被踩得凹下去一塊。門口放著條凳,凳上坐著老太太在納鞋底——針在鞋底上來回穿梭,穿過去拉一下線,吱——拉一下線。隔壁門口一個老頭蹲在地上劈柴,斧頭一下一下地劈下去,木屑飛得滿地都是,堆了一小堆。
墨軒讓李二和趙五在巷口守著。巷口窄,兩個人一左一右站著就能把巷子堵住。李二把馬拴在巷口的拴馬石上——拴馬石是青石的,上頭勒出一道深深的繩印,不知道拴過多少匹馬了。趙五把驢拴在旁邊的槐樹上。
“盯緊了。”墨軒壓低聲音,“那個黑點要是跟進來了——攔住他。別讓他進巷子。”
李二把刀從腰上解下來別在後腰上——從外頭看不出來,可一伸手就能拔出來。他靠在牆上,眯著眼睛看著巷口外頭的街道。趙五蹲在槐樹底下,手裡頭掰著一根枯樹枝——掰成一截一截的,啵、啵、啵,跟打拍子似的。兩個人都沒說話。鬥嘴的時候嘴不閒著——可到了真該盯人的時候,一個字都不多。
墨軒帶著墨芸往巷子裡走。雜貨鋪在巷子中段,門臉不大——門板上嵌著一塊塊的木板,嵌到只剩半扇門開著。門板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頭——松木的,年輪一圈一圈的。門口堆著幾個麻袋,麻袋上的字跡己經模糊了——“週記”兩個字被日頭曬得發白,不仔細看認不出來。門簷下掛著一盞油燈——還沒點,燈罩上糊了一層油煙,黑乎乎的。
墨軒推開那半扇門,彎腰走了進去。墨芸跟在後頭。門楣低——墨軒蹭了一下頭頂,落了一腦袋灰。
雜貨鋪裡頭不大,可擺得滿滿當當。貨架從地到頂,上頭擺著針線、草紙、油鹽醬醋、香燭紙馬、火鐮火石、老鼠夾子、捕蠅紙——每一樣都落了一層薄灰。不是沒人買,是雜貨鋪的東西就這樣——天天開門天天有灰。牆角堆著一摞草紙,草紙旁邊擱著一隻貓——橘貓,蹲在草紙上頭打盹,聽見有人進來睜開了一隻眼又閉上了。空氣裡有股草紙的清香混著醬油的鹹味。
櫃檯後頭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矮胖,圓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手肘上打了兩個大補丁,針腳不齊可結實。右手撥著算盤——手指頭在算盤珠子上噼裡啪啦地跳著。算盤珠子磨得發亮,每一顆都泛著黃光,撥了幾十年撥出來的。櫃檯上一碗茶——茶涼了,上頭凝了一層薄薄的茶油。
“掌櫃的。”墨軒走到櫃檯前。
周掌櫃抬起頭。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一條縫,縫裡頭有光,可那光一閃就收了。笑容堆在臉上,跟櫃檯上那盆招財竹一樣——天天擱在那兒,不是真的。可那盆招財竹是真的——葉子綠油油的,養得好。“客官要點啥?針線草紙油鹽醬醋——小店什麼都有。”
墨軒把腰牌從懷裡掏出來。銅的,被手汗磨得發亮——從十二歲別在腰上,磨了七年了,銅面磨出了包漿,在暮色裡頭泛著暗金色的光。他舉到周掌櫃面前——腰牌上的字在暮色裡頭還看得清,“益都縣監當官趙墨軒”。
“周掌櫃,俺是益都縣衙的,姓趙。”
周掌櫃的笑容沒變——可他的手指頭在算盤珠子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後繼續撥。噼裡啪啦。算盤珠子跳得快了一點點——不是快很多,就快了一點點,跟心跳加速似的。“益都縣衙的?益都縣離這兒西十里——趙爺大老遠來小店,是要買點啥?還是查案?小店做的是正經買賣,針線草紙油鹽醬醋——正經買賣做了十幾年了,街坊鄰里都認得俺。”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周掌櫃的眼睛盯著他的手——看他掏什麼。不是刀。是一塊木牌。木頭刻的,半個巴掌大,上頭一個“柳”字。
“柳如煙讓俺來找您。”
周掌櫃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先是盯著那塊木牌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來擱在自己手上。手指頭在圍裙上來回擦了好幾遍——擦了一遍,又擦一遍,再擦一遍。圍裙是粗藍布的,上頭的油漬擦不掉可手指頭還在擦。擦到第西遍的時候他才把手伸出來——不是一把奪過去,是兩隻手捧上去的。跟捧一碗燙茶似的。手指頭懸在木牌上頭半寸的地方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在認。然後才把木牌接過去。
他把算盤往旁邊推了一點點——推得很輕,沒發出聲音。然後抬起頭——不是抬臉,是抬眼。眼睛睜開了一條縫——不是剛才那條生意人的縫。這條縫裡頭有光——不是櫃檯上的油燈光,是江湖人的光。老練的、謹慎的、掂量人的光。跟柳如煙眼睛裡偶爾閃出來的那種光一模一樣——不是壞人,是在江湖上漂久了,知道啥時候該裝傻啥時候不該裝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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