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抬頭。
天還沒亮，縣衙門口就圍滿了人。比上次刑房三案公審的時候還多——鹽稅案拖了一年多，益都縣的人都在等這一天。有的人天不亮就來了，搬了條凳坐在衙門口嗑瓜子。有的從鄉下趕來的——李老栓拄著柺杖站在人群最前頭，旁邊是李大山，手裡頭攥著一頂破草帽。李老栓的柺杖是棗木的，用了十來年了，底頭磨得光溜溜的，杵在青磚地上篤篤響。他站在最前頭——不是擠過去的，是天不亮就來了。兒子李大山在旁邊扶著他，可他不要人扶——拄著柺杖站得筆首，眼睛盯著公堂大門一眨不眨。旁邊有人喊他“老栓叔你往後站站”，他回頭瞪了一眼:“俺等了三年——今兒站最前頭。誰也別擠俺。”張婆子的餛飩攤從城門口搬到了衙門口——她說今兒生意好。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滾著，熱氣往上冒，在晨光裡頭白濛濛的一大片。鐵勺子在鍋裡頭攪著，餛飩在滾水裡翻著跟頭——肉餡兒的，皮子薄得透亮，隔著皮能看見裡頭的蔥花。她把攤子支在公堂門左邊的石獅子旁邊——那位置好，審完了人一出來就能看見她的鍋。王瞎子也來了——牽著他的狗蹲在牆根底下，墨鏡片上蒙了一層霧。狗是黃狗，瘦得肋條一根一根的，趴在王瞎子腳邊上，尾巴在地上懶懶地掃著。王瞎子伸手在狗頭上摸了一把——狗耳朵動了動，又趴回去了。
公堂的門開了。百姓們往裡湧，差役拿著水火棍攔著——攔不住，擠得差役往後踉蹌了好幾步。“別擠！再擠拿棍子敲了！”差役喊得嗓子都破了，可沒人聽。大家等了太久了——從孫典史被抓進大牢那天起，等了一年多。今天終於要審了。
公堂上。陳清遠坐在正中，身上穿著官服——青色的，領口漿洗得硬邦邦的。驚堂木擱在手邊——紫檀木的，被手磨得發亮，中間凹下去一塊，是拍了幾十年拍出來的。茶碗擱在桌上——今天沒涼，冒著熱氣。手指頭在桌上敲著——一下一下的，不急。他在等時辰。辰時一到就升堂。
墨軒站在案子旁邊。位置不是從前那個——以前他只是個雜役，站在角落裡給師爺遞東西。後來當了監當官，能站在案子旁邊了，可還是靠後。今天他站在最前頭——案子正前方，手裡頭攥著西本賬冊。青布長衫漿洗得乾乾淨淨——袖口上那道被三角眼的刀削破的口子，孫氏昨晚縫好了。針腳還沒有，細細密密的。腰裡彆著銅腰牌——被手汗磨得發亮，在晨光裡頭泛著暗金色的光。界尺在懷裡——慎字磨平了衡字還清楚。
他把西本賬冊在手裡頭翻了翻。紙頁發黃，邊角卷著，有些頁上還有馬賬房的眼淚滴上去的漬痕。每一頁都是端端正正的數字——三年，一萬兩千貫。他在心裡頭把這筆賬默唸了一遍:熙寧元年——三千六百貫。熙寧二年——兩千八百貫。熙寧三年——三千二百貫。再加上今年正月——五百貫。三年零一個月。一萬兩千貫。他心裡頭有底了。
公堂外的人群騷動著。有人踮著腳尖往裡看，有人趴在窗臺上往裡看——窗臺上擠滿了腦袋，差役拿棍子敲都敲不走。墨芸站在人群中，不靠前不靠後——找了個牆根站定了。個子矮，看不見堂上的情形，可她聽得見——每一個字都聽得見。本子抱在懷裡，炭筆攥在手裡。她的旁邊站著張婆子——圍裙還沒解，上頭全是麵粉印子。張婆子踮著腳尖往裡看了一眼，回頭跟墨芸說:“你哥站在最前頭——腰板挺得首。”墨芸點了點頭，沒說話。
辰時到了。陳清遠把驚堂木一拍——啪！那一聲在公堂裡頭炸開，外頭的百姓立馬靜了下來。嗑瓜子的不嗑了，蹺腳的不蹺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堂上。
”升——堂——“
差役們跟著喊:”威——武——“水火棍在地上篤篤篤地敲，那聲音悶悶的在青磚地上滾著，滾到門口被擠在外頭的百姓接住了——鴉雀無聲。
”帶人犯。“
孫典史被押上來的時候，公堂外的人群騷動了一下。兩個人押著他——李二在左邊趙五在右邊，各攥著他一條胳膊。孫典史穿著灰色囚衣——跟昨晚上一樣的灰色，天亮以後看起來更灰了。頭髮白了大半，亂糟糟的——他自己用手指頭攏了攏，攏不平。跪在堂下，沒抬頭。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青磚地上——悶的一聲。
”帶證人。“
馬賬房被帶上來的時候，手還在抖。不是怕——是抖了兩年了，停不下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從青州後屋帶出來的那件，肩膀上有幾處補丁。跪在堂下，離孫典史不遠——不到三尺。這倆人以前在鹽場的時候天天見面，一個是府裡的典史，一個是賬房。兩年沒見了——再見是在公堂上。一個跪在左邊，一個跪在右邊。馬賬房低著頭不敢看孫典史。孫典史跪在那兒一動不動。
陳清遠把驚堂木又拍了一下。”馬賬房——你把鹽場私賬的來龍去脈，當堂說清楚。“
馬賬房抬起頭。他的眼睛還是佈滿血絲——不是熬夜熬的，是兩年沒見過太陽，眼睛怕光。公堂上的晨光從門口照進來亮堂堂的，他的眼睛眯著，眨了好幾下。他把西本賬冊舉過頭頂——手在抖，賬冊在手裡頭嘩啦嘩啦響。可他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清楚。兩年沒跟人好好說過話了，可這些數字他閉著眼都能念出來。
”熙寧元年正月初八——孫義從鹽場支走三百貫，說是打點劉知州。“他的手指頭落在紙頁上——食指的指甲蓋在”正月初八“那行字底下划過去，指甲蓋烏青的，是兩年沒曬太陽的顏色。指頭肚按在數字上——按一下，念一聲。按得用力——紙頁上被他按出一個一個的凹痕，像是要把每個數字都按進公堂的青磚地裡去。翻一頁，手指頭重新落下去。”正月十五，又支兩百貫，送給張百萬。“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指頭抖帶著嗓子抖。可說出來的數字一個不錯——三年了，他天天抄這些數字。閉著眼睛都能抄。”正月二十，一百五十貫，說是鹽場抽成分給登州上下——登州上下就是劉知州手底下那幫人。錄事參軍、判官、推官，人人有份。“他翻到下一頁——手指頭在紙角上捻著。紙頁被他捻得起了毛——兩年來他翻了多少遍？恐怕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公堂外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正月一個月——六百五十貫。夠窮戶吃幾輩子了。
他繼續翻——手指頭在紙頁上划著，一頁一頁地翻。翻到哪兒說到哪兒。”熙寧元年全年——三千六百貫。分給劉知州的一千貫，張百萬的八百貫，孫義自己留了一千八百貫。“”熙寧二年——兩千八百貫。“”熙寧三年——三千二百貫。“”今年正月——五百多貫。孫義跑了以後消停了兩個月，可三角眼在替他收。“
翻到最後一頁。他停了一下——手指頭在最後一串數字上按著，按得很用力。”三年——一共貪了一萬兩千貫。分給劉知州的，三千貫。分給張百萬的，兩千貫。孫義自己留了七千貫。我是記賬的——每一筆都是我記的。我有罪。“
公堂上靜了一瞬。靜得能聽見外頭風吹過屋簷的聲音——呼。有人嚥了口唾沫——咕咚。有人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吱響。
陳清遠的手指頭在桌上停了一下。他把手從賬冊上收回來，擱在驚堂木旁邊。手指頭在紫檀木桌面上敲了三下——篤、篤、篤。敲得不重，可在公堂裡頭聽得真真切切。每敲一下，公堂上就靜一分。敲完三下，連外頭的狗都不叫了。然後他才轉向孫典史，聲音從案桌後頭傳過來——不大，可每個字都跟釘子似的釘在青磚地上。”孫典史——馬賬房的供詞，你可聽清楚了？“
孫典史沉默了很久。公堂上所有的人都在等他開口。他跪在那兒——頭低著，頭髮從兩邊垂下來遮住了臉。看不見他的表情。可他的手指頭在青磚地上划著——撥了幾十年算盤的手指頭，閒著的時候就要動。
”聽清楚了。“聲音沙啞——跟昨晚上一樣。他抬起頭，眼睛不眯了——睜開了，細長眼睛裡的灰瞳仁看著陳清遠。不是怕——是認了。”我認罪。“
公堂外又騷動了一下。有人喊了一聲——”他認了！“被旁邊的人拽了一下袖子。差役拿水火棍在地上敲了一下——篤。人群又靜了。
”孫義是我兒子。“孫典史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鹽場的賬我知情——他跟我說過。我沒攔他。張百萬送的銀子我收了——不是借，是收。他在城南給我的那三十畝地，掛在周賬房名下的，是我的。劉知州在鹽場抽成的事我也知道——他在北邊那片地卡著鹽場的路，一車鹽抽半成。這些——我都知道。“
他頓了頓。手指頭在地上划著——不是劃字，是劃圈。一圈一圈的劃。然後抬起來，看著陳清遠。”可有一條——孫義媳婦和孩子。他們什麼都不知道。鹽場的錢他們沒沾過。求大人——別為難他們。“
陳清遠沒說話。他把驚堂木拿起來——沒拍，擱在手心裡。沉默了一會兒。公堂上靜得能聽見墨軒手裡賬冊紙頁的沙沙聲——他還在翻最後一頁。然後陳清遠開口了。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沉甸甸的滾過公堂的青磚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