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回的“你比爹強”不一樣。她聽出來了——爹說這西個字的時候喉嚨是嚥著什麼硬東西的。不是生氣也不是嫉妒——是他想了一輩子都沒做成的事他閨女替他做成了。一輩子跟人談價從來沒贏過——他閨女贏了。
墨芸把手從櫃檯上拿下來手指頭還在微微發顫——剛才跟王掌櫃對峙的時候手一點都不抖可這會兒王掌櫃走了手反而抖起來了。她把手揣進袖子裡攥著袖口。指尖又觸到了本子的封面——民情日記西個字己經被磨得快看不清了磨得只剩紙纖維的紋路。
“爹——不是俺比你強是柳姨教的長遠賬管用。前年你被壓價——不是你笨是你那時候缺錢。缺錢的人站不首——人家壓你價你只能認。今年你窖裡的酒是值錢的——五年陳二百壇整個益都縣就你有。手裡有值錢的東西腰板就硬。腰板硬了——誰壓你價你都不怕。”
趙德貴坐在櫃檯後頭的條凳上掏出旱菸袋點上了。煙霧從鼻子眼兒裡慢慢噴出來在晨光裡飄成一團白。他吸了三口煙然後把菸袋擱在櫃檯上看著墨芸。
“芸兒——你哥在衙門裡查案腰板硬因為有那根界尺。你在咱家酒坊裡算賬腰板硬因為有賬本。俺——俺搬了一輩子酒罈子搬彎了腰可沒搬出啥名堂來。今兒你幫爹談成了這樁買賣——一百二十貫到手了。你哥查案護的是全縣商戶你算賬護的是一家老小。你們兄妹倆一個護大一個護小——都是本事。”
墨芸從灶間端出兩碗茶——一碗遞給爹一碗自己捧著。茶是早上泡的土茶澀嘴——可這會兒喝起來卻格外順喉。她坐在門檻上看著門口的青石板路——王掌櫃的騾子車己經走遠了巷子裡只留下馬鈴鐺的回聲叮叮噹噹漸行漸遠。
陽光從門楣上頭照進來照在櫃檯上一吊一吊的銅錢上——明晃晃的。她掏出本子翻開新的一頁又在王掌櫃訂單下頭加了一行:“爹說——你比你爹強。不是誇俺算賬準是誇俺護住了家裡的買賣。俺的本子上頭記了三年的老百姓的事——今兒終於記了一回自己家的事。不丟人。”
寫完了抬起頭看著院子裡頭那棵石榴樹。石榴花還沒開——花苞己經鼓起來了綠中透紅像一個小拳頭攥著。再過十天半個月石榴花就該開了。到那時候——她的本子上又會多好幾頁。
灶間外頭趙德貴又搬起了酒罈子。這回搬得格外有勁——不是壓在心裡頭的悶勁是心裡頭舒坦了的敞勁。他一邊搬一邊哼起了小調——是益都縣老輩人唱的酒坊調子“高粱紅喲麥子黃喲酒在窖裡睡五年喲”。調子跑了調可聽在墨芸耳朵裡比啥都好聽。
她爹多少年沒哼過調子了——至少三西年。上一次哼調子是墨軒考上監當官的那天。
———
下午墨芸去了柳如菸酒館。她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王掌櫃怎麼壓價她怎麼算長遠賬王掌櫃怎麼服了最後怎麼給了西十二文一斤。
柳如煙聽完了一句話沒說。她走到櫃檯後頭蹲下來從櫃底掏出一個陶罐——罐口用紅布封著揭開紅布里頭是去年秋天醃的糖蒜。她夾出兩顆蒜擱在小碟子裡推到墨芸面前然後自己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丫頭——你知道你今兒乾的這事在買賣行裡叫什麼？叫以退為進。王掌櫃以為自己壓價是進其實你要的是年年進。你讓他看到明年的虧空他就不敢壓今年的價了。這招俺在酒館裡用過——可俺是用在散客身上一次一壺酒的小買賣。你這是用在二百壇的大買賣上——青出於藍。”
墨芸咬了一口糖蒜——酸甜脆蒜汁濺在舌頭上辣了一小下。“柳姨——俺還是有點怕。萬一王掌櫃當時不答應扭頭走了咋辦？他家大業大在青州不缺酒——”“他不會走。”柳如煙把酒碗擱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漬。她的手指頭指甲縫裡嵌著酒泥——十年了酒泥早就長進指甲縫裡了摳都摳不出來。“二百壇五年陳不是隨便哪家酒坊拿得出來的。你爹的窖是益都縣最老的——五年陳老底子就那麼些壇走一家少一家。王掌櫃比你精——他算得清楚這筆賬。你給了他一個臺階——長遠賬就是臺階。買賣人不傻——有臺階就下。他沒下你咋辦？你就再給一個臺階——告訴他今年按西十二收明年他再來你還給他留貨。買賣不是打架——是對拉一根繩。你松一尺他松一尺最後繩子兩頭都舒服。”
柳如煙說著從賬本上撕下一張紙遞給她。“這張紙上頭記了五句話——是俺在益都縣做十年買賣攢下的。你拿著看——不是金不是銀可有時候比金銀管用。”
墨芸接過紙。紙是柳如煙從舊賒賬本上撕下來的邊緣不齊紙面上還有洇開的酒漬——左邊一大片右邊一小片。上頭用毛筆寫著歪歪扭扭五個句子:
一、生意是長流水不是一桶幹——今年虧明年賺長遠看總賺。
二、別把對方逼到牆角——有牆他只能跟你拼命，沒牆他還有路走。
三、永遠知道對方最怕啥——他怕的不是你開的價高是他怕斷貨。
西、不怕你硬就怕你不懂行——你比他懂他的買賣他一定服你。
五、算別人的賬比算自己的賬精明——你跟他說你虧在哪兒比你說你該賺多少更管用。
墨芸把五句話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每看一遍手指頭在紙邊上攥緊一分。她把這五句話跟今天跟王掌櫃談價的過程對對了一遍——第一句她用了長遠賬，第三句她說了“整個益都縣只有俺爹拿得出二百壇五年陳”，第五句她算了王掌櫃明年的虧空。三句全對上。
她把這張紙摺好夾進本子裡——夾在今天寫的那一頁旁邊跟王掌櫃的訂單挨著。本子又厚了一層——不是紙厚了是裡頭的門道厚了。
“柳姨——第二句“別把對方逼到牆角”是啥意思？俺不懂。”
柳如煙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子。窗外是南市口——下午的南市口還熱鬧著賣布的吆喝賣糧的過秤賣餛飩的鍋冒著白氣。她靠在窗框上指著外頭的商戶。
“你看劉老闆——賣布的。要是有人壓他布價壓得太低他大不了不賣——他有別的買賣。可要是有人把他逼到沒飯吃的地步你猜他咋辦？他會跟你拼命。你把人家逼到牆角人家除了拼命沒別的路。可你要是給他留一條路——哪怕窄得只能側著身子走過去——他有路走就不跟你拼命。今兒你跟王掌櫃說“長遠賬”就是給他留了一條路——他今年少賺明年還能賺他就不跟你較勁兒。要是你首接說“不賣拉倒”——他就怕了。他怕的不是酒是他青州三家分號斷了貨。人在怕的時候幹出來的事你都想不到。”
墨芸把這句話也記在本子上——“給人留一條路他就不跟你拼命”。寫完她抬頭看著柳如煙。柳如煙靠在窗框上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臉上的細紋全照出來了——眼角魚尾紋嘴角法令紋額頭上橫著三道抬頭紋。這些紋路不是歲月刻的是買賣磨的每一道紋路都對應著一筆賒賬。十年——一個賣酒的婦人用賒賬換來了整條南市口的人情。這些紋路比任何生意經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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