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周瘸子的草房——草房的煙囪沒冒煙。周瘸子今天還沒起來——大概昨晚上又摸尺子摸到半夜。墨芸沒停下——周瘸子腿不好，他送不了。昨天在草房裡己經道過別了。兩把尺子並排擱在膝蓋上——慎字磨沒了和慎字快磨平的。一把還給他，一把帶著走。
城門到了。
益都縣的城門不高——青磚砌的，磚縫裡長著青苔。城門洞子裡的地面被車軲轆碾出一道深深的轍——年頭久了，轍比磚都硬。墨芸走到城門洞子中間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城牆在晨光裡灰撲撲的。城樓上的旗幟在風裡飄——旗子的角被風吹得啪啪響。城牆不高——可它是益都縣的。十七年——她在這堵城牆裡頭長大。城牆上每一塊磚她都見過——狗叫的時候它在，石榴花開的時候它在，張婆子鐵勺磕鍋沿的時候它也在。城牆不動——人要走。城牆是舊的——人是新的。
墨軒己經走出城門了。他回過頭來看墨芸——沒催她，就站在城門外頭等著。陽光從東邊照過來，他站在城門洞子外頭，整個人被鑲了一道金邊。
墨芸最後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出了城門。走出來——外頭的路寬了。官道往北——黃土路，兩邊是麥田。麥子收了——地裡只剩麥茬，一壟一壟的，整整齊齊。往北的天比城門裡頭的天寬——城門裡的天被城牆框著，城門外的天沒邊。
她沒有再回頭。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把眼淚咽回去了。咽回去了——嗓子眼兒鹹鹹的。她深吸了一口氣——外頭的空氣跟城裡不一樣。城裡的空氣有柴火味餛飩味酒味——城門外的空氣是土的味麥茬的味遠山的味。新的空氣——京東路的空氣。
墨軒從官道邊上牽出兩匹馬——一匹棗紅馬，一匹灰驢。馬是縣衙借的——到了京東路得還。灰驢是孫氏買的——給墨芸騎。墨芸不會騎馬——會騎驢。驢矮，走得慢，穩當。
墨軒翻身上馬——馬鞍子咯吱響了一下。他把韁繩在手裡挽了一道——左手抓著韁繩，右手按在胸口——摸了一下懷裡的界尺。尺子在。他雙腿一夾馬肚子——棗紅馬邁開了步子。墨芸爬上驢背——驢的脊樑骨硌得屁股疼。她挪了挪——把包袱擱在大腿上墊著。右手拽著韁繩——左手還攥著那半個白麵饃的渣。她把手指頭舔了舔——最後一點甜。
驢跟著馬走。驢蹄子在黃土路上踏踏踏地響——不像馬蹄子那麼脆，悶悶的。官道兩邊的麥田在晨風裡沙沙響——麥茬在腳跟底下往後退。
走了一刻鐘益都縣的城牆變成了遠處一道灰色的線。墨芸從包袱裡掏出本子和炭筆——她把本子攤在驢背上，拿左手按著紙頁，右手寫字。驢走得慢——晃得不厲害，字能寫。她寫:
“六月初一。辰時。出發。張奶奶最後一碗餛飩——多了三個。紅包塞在哥懷裡——跟界尺擱在一起。柳姨隔著竹簾看——沒出來，竹簾晃了兩下。婉清姐在蘇府門口揮了手——早回。周爺爺沒送——昨天把尺子還給他了。南市口六家商戶站在巷口——沒人哭。益都縣城牆——回頭看了一眼。一眼夠了。官道往北——騎馬兩天。現在驢背上記本子——風從北邊吹過來，涼。益都縣的風是熟悉的涼——京東路的風是不知道的涼。都一樣是涼——可味道不一樣。天很藍——城門外頭的天比城門裡頭的天寬。”
寫完她在最後一行畫了一道橫線。橫線下面是一個新日子。橫線上面是益都縣——橫線下面是京東路。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包袱裡。手在驢脖子上拍了拍——驢的鬃毛硬，扎手。驢甩了甩耳朵——繼續走。
官道上沒什麼人。六月初一——不是趕集的日子。偶爾有一兩個挑擔子的農夫從對面走過來——看見兩個騎馬騎驢的少年，多看了一眼。墨軒沒理他們——他騎在馬上一言不發。他的手按在懷裡——手指頭在界尺上一下一下地摸著。西個時辰的路——先到登州。
太陽昇起來——東南邊的天白花花的一片。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兄妹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黃土路上。馬影子大，驢影子小——大的在前頭走，小的在後頭跟。跟了十七年——今天還是在跟。跟的不是路——是人。路會變——人不會。
墨芸在驢背上又掏出本子——她想起一件事沒記。翻開剛才那頁繼續寫:“刀疤臉選的日子也是六月初一——他算準哥走了益都縣沒人撐腰。可他算錯了——王知縣在，柳姨在，七家商戶在。六月初一他不是在南市口收保護費——是在大牢裡啃牢飯。哥走之前把尾巴切乾淨了——留了規矩在益都縣。規矩在——人就踏實。”
寫完她這回真合上本子了。驢還在走——踏踏踏。官道在前頭拐了個彎——拐過去以後益都縣城牆就真看不見了。她沒回頭——看不見就看不見。看不見不代表不在了——在心裡。心裡比眼裡看得清。
中午。太陽走到了頭頂上——火辣辣的。麥田裡的麥茬反射著陽光——白花花地晃眼。墨軒勒住馬——在一個路口停下來歇腳。路邊有一棵老槐樹——樹冠鋪開一大片陰涼。他把馬拴在樹幹上——從包袱裡掏出水囊遞給墨芸。
“喝口水。前頭三十里——登州。再走兩個時辰——天黑前能到。”
墨芸接過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水是井水——早上從家裡灌的，涼氣還在。她把水囊遞給墨軒——墨軒也喝了幾口。他把乾糧掏出來——雜糧餅子、醃蘿蔔。兩個人蹲在槐樹陰涼底下嚼餅子——餅子幹，嚼得面渣從嘴角掉下來落在膝蓋上。醃蘿蔔鹹——鹹得舌頭根發緊。墨芸把醃蘿蔔舉到眼前看了看——蘿蔔條切得大小不一，墨軒的刀工不咋樣。可她嚼得香——不是蘿蔔香，是家裡的味香。從益都縣帶出來的蘿蔔——在路上吃。吃完了——就沒了。以後吃的醃蘿蔔是京東路的鹽醃的。
“哥——你說陳大人看見咱倆——會不會拿涼茶招待咱？”
“會。他一年西季喝涼茶——冬天也喝。以前俺問他為啥——他說涼茶喝了清醒。熱茶喝了困——涼茶喝了精神。”墨軒把手伸進懷裡——這次掏出來的不是界尺，是陳清遠的回信。信紙己經被折了無數回——摺痕發白。他把信攤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其實不用看——每一個字他都記得。可他還是看——看在眼裡踏實。
“俺在登州見他的時候——他說京東路比益都縣冷。益都縣的風是平地上的風——京東路的風是山裡的風。山裡的風硬——吹到骨頭裡。讓俺多帶一件厚衣裳。你穿的那件青布衫——夠厚不？”
“夠。孫氏納的——布密，不透風。”墨芸把餅子最後一口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餅渣。餅渣掉在地上——螞蟻馬上圍了過來。一隻螞蟻拖著一粒餅渣往回爬——力氣大，餅渣比它身子大三倍。
墨軒把東西收拾好——水囊塞進包袱裡，乾糧包好。他翻身上馬——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頭。墨芸爬上驢背——這回屁股沒硌得那麼疼了，大概是習慣了。驢邁開步子跟著馬走。
下午。太陽偏西。
官道兩邊從麥田變成了山坡——坡上長著矮松和酸棗樹。路開始往上走了——益都縣是平原，登州這邊開始有山了。山不高——跟青州的山比起來是小山包。可山總歸是山——有了山，氣就不一樣了。空氣裡多了松針的味道——乾乾的，澀澀的。墨芸吸了一大口——松針味在鼻子裡頭轉了一圈。益都縣的空氣是蘆葦味和水腥味——登州的空氣是松針味和石頭味。換了空氣——跟換了天地似的。
驢在山路上走得慢——蹄子在碎石上打滑。墨芸把韁繩拽緊了——身子往前傾，腳蹬子踩得緊緊的。墨軒在前頭把馬放慢了——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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