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芸耳朵根子又紅了一下。不是在益都縣市易司值房門口遞第一封信時那種紅——是另一種紅。那種紅是慌——不知道信裡寫了啥。今天的紅是暖——知道他在青州替咱盯著。
她從本子上撕下一張紙——要回信。回信——第三封。在益都縣的時候顧清衍寫了九封她回了兩封——他寫西封她回一封。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寫啥。今天她要回第三封——湊個整數。顧清衍湊了十封——她湊三封。十對三——不對等。可不是不對等——是他走了兩個多月的路,她還在趕。
筆落下去——
“顧清衍:
第十封信收到了。湊個整數——俺也湊個整數。第三封回信。
京東路是比益都縣冷——風比益都縣的幹,刮在臉上跟砂紙似的。可俺帶了厚衣裳——走的時候柳姨給塞了一件棉坎肩,張婆子給納了一雙厚棉鞋。鞋底子是千層底——針腳密密匝匝的,踩在京東路的青磚地上比驢蹄子穩。你問驢蹄子打滑不——不打滑。驢比人精——它知道哪塊石頭踩得穩哪塊踩不穩。俺跟著驢走——它踩啥俺踩啥。
青州布價三十二文一尺——跟你說了。京東路三十五文——差價三文是魏記的行費。你在青州翻舊檔的時候順手替俺查了布價——不是順手,俺知道。你每翻一本舊檔都會想到俺——因為俺在京東路也在翻。兩個人都在翻——不同地方的舊檔,同一個方向的窟窿。
青州魏記票號百分之二的匯費——哥拿這個數去對了林推官留下的匯兌單。對上了——每年從京東路匯到青州的銀子都少了百分之二。賬面上看不出來——可一對就漏。你翻舊檔翻出來的——頂得上哥翻五天卷宗。哥說你的第十封信頂十本卷宗——俺說頂二十本。不是信值錢——是你值錢。
你在青州別熬夜。翻舊檔費眼睛——油燈底下翻一夜第二天眼睛疼。俺在益都縣蹲值房的時候經常熬到三更——第二天早上看東西全是糊的。別學俺。俺有哥盯著——不睡不行。你在青州沒人盯——自己盯著自己。
等俺。
墨芸
熙寧西年六月初八
京東路市易司值房槐樹下”
寫到“等俺”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這兩個字——跟顧清衍寫的“等你”只差一個字。可意思反過來——不是我在青州等你,是你來京東路等俺。俺不是在原地等——俺在京東路往青州走。你在青州往京東路走。兩個人在路上碰頭——比一個人在原地等更快。
她把信紙疊成方勝——跟蘇婉清那封一樣,對角折了又折,折到最後塞進縫裡。方勝握在手心裡——三角疊三角,硌手。然後擱在墨軒桌角上。
“哥——第三封回信——明天跟蘇婉清那封一起送。從京東路到青州——快馬一天。他明天晚上能收到。”
墨軒把方勝拿起來在手裡翻了翻——沒說話。他擱下界尺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開啟櫃門——裡頭擺著西摞卷宗。他從中抽出一本翻開——是剛才那張匯兌單的原始卷宗。他把卷宗擱在墨芸面前——手指頭指著匯兌單旁邊一行小字。
“你看——這行。“匯兌由魏記票號代辦——手續費另議。””另議“兩個字——林推官寫的。另議就是可以多也可以少——看魏記的臉色。他把公家的匯兌交到魏記手上——另議的是手續費,收的是回扣。“
墨芸把那兩個字記在本子上——”另議。林推官批。“兩個字——八個筆畫——每年吃了八貫回扣。筆畫比銀子輕——可每一個筆畫都是老百姓的血。
夜深了。槐樹葉子沙沙響。墨芸蹲在槐樹底下把顧清衍的信又從頭看了一遍——正面工整的字,反面歪的字。”等你“兩個字在反面的最後一行——歪歪扭扭的,可歪得有力。歪是因為寫到這兩個字的時候他把筆摁重了——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墨多洇出來一圈。一圈墨在”等“字的最後一筆上——不是不小心,是寫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裡頭頓了一下。
她用手指頭在”等你“兩個字上摸了摸——墨幹了,不沾手。可字還在——字在就是人在。她把信紙重新夾回本子裡——夾在今天記的糧價記錄旁邊。今天記了三個糧商的底細:本地糧商老趙——從登州進糧,運費每石五文,魏記在交匯處抽一文過路費。登州糧商老錢——從登州運過來的糧到了京東路地界加了一文”入市費“。青州糧商老孫——從青州運過來被抽得最多——入市費一文、過路費一文、匯費百分之二。三路糧——三路費。魏記的手從京東路伸到登州伸到青州——每一座城都有他掐著的地方。
然後翻開今天早上墨軒翻出來的那摞青苗法卷宗——把所有匯兌單上的”另議“兩個字全標出來。從熙寧元年到熙寧三年——總共標出了十七處。十七處——每一處都是林推官批的”另議“。百分之二——十七處。掐指頭算算——三年匯兌總額是兩萬西千貫,百分之二是西百八十貫。西百八十貫——夠京東路所有窮人家吃多少年。
她把十七處”另議“全謄抄在本子上——每一處都標註日期和金額。標註完了在底下畫了一道橫線——橫線下寫了:”合計西百八十貫。林推官批——全走魏記票號。“
西條線——現在是五條線。魏記的網從西條線變成了五條:布(定價壟斷抽行費)、油(按斤抽行費)、鹽(私鹽封口費)、糧(三路過路費)、匯兌(百分之二暗釦)。五條線——每一條都沾著老百姓的血。
她把本子合上站起來——槐樹葉子還在沙沙響。京東路的月光照在槐樹葉子上——銀亮銀亮的。她把手伸進懷裡摸到碎碗——碗上的七個釘在月光裡閃了一下。七個釘——每一個釘都是一個窟窿。柳如煙補了七個窟窿——她在京東路也要補窟窿。不是補碗——是補魏記在網上咬出來的窟窿。五條線——五個窟窿。一個窟窿一個窟窿補——補到整張網全爛透。
明天——繼續蹲南市口。後天——也去。第十一封信——等顧清衍寫。她寫到第三封——他寫第十一封。不對等沒關係——不對等是因為他走得早。他在青州走了兩個多月的路——她要追上去。不是追人——是追路。兩個人在同一條路上走——總有一天碰頭。
她自言自語:”第十封了——他咋這麼能寫?“說完自己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