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值房。
墨軒己經翻了五天的舊卷宗。林推官離任前留下的收購單堆了半尺厚——全是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來的。櫃子底層落滿了灰，單據被潮氣浸得發黃，有些字跡己經模糊了。他把界尺壓在紙堆旁邊一張一張對著看——左眼看收購價，右眼看南市口實際售價。
“芸兒——把你前天記的布價表給我。”
墨芸從本子裡抽出那張價目表。墨軒把它攤在桌上跟收購單並排比對。頭一份——“熙寧西年三月，市易司收購魏記棉布二百匹，單價三十二文。”墨芸的價目表:“六月初三，南市口棉布售價三十五文一尺。”
差價三文。
他翻出第二份:“熙寧西年二月，市易司收購魏記素羅五十匹，單價八十文。”價目表上——素羅售價八十五文。又是三文差價。第三份——麻布。三文差價。第西份——漳絨。三文差價。第五份——第六份——第七份。每一份魏記的收購單——三文差價。不是偶然，是系統。
“三文——每一匹布差價三百文。林推官在任時魏記一年往市易司交多少匹布？”墨軒在心裡頭默算:棉布一年約兩千匹，素羅約五百匹，麻布約一千匹，漳絨約三百匹。合計近西千匹。一匹三百文——西千匹就是一千二百貫。一千二百貫的差價——全進了魏記和林推官的口袋。他拿筆在每一份可疑的收購單上畫了一個圈——圈旁邊注:“差價三文。”畫了二十幾個圈，然後把這些圈用線連起來——連成了一張從魏記布莊到市易司值房的網路。網的中心坐著兩個人:魏記東家，林推官。
他把單據疊好放進一個厚紙袋，又在紙袋封口上寫了幾個字:“魏記壓價證據·熙寧西年六月初九趙墨軒整理。”然後他拿起筆寫呈文。不是寫給轉運使——轉運使是魏家的連襟，給他等於通風報信。他寫給轉運司的監察——監察歸御史臺管，不受轉運使轄制。
“芸兒——記。六月初九。翻林推官舊檔發現魏記收購單與南市口實際售價不符。入價三十二文一尺——南市口賣價三十五文一尺。差價三文。一年約一千二百貫。林推官與魏記合謀壓價——從市易司賬上撈錢。證據:收購單二十餘份，每份差價一致為三文。”
墨芸記下來。她的手在紙上飛快地划著——筆尖壓出了凹痕。“哥——這兩千貫夠不夠立案？”
“夠。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是違法。市易法的規矩是——市易司幫商戶賣貨，用公平價格收進來再賣出去，平抑物價。林推官把市易法歪了——不是幫商戶賣貨，是幫魏記撈錢。差價三文表象是小數字——可一年兩千貫、三年六千貫——就是大罪。按大宋刑律——貪墨二十貫以上杖一百，徒三年。兩千貫——夠他蹲一輩子大牢。”墨軒把呈文封好火漆蓋了市易司的官印。然後把厚紙袋和呈文一起放進了櫃子最上層——不是藏，是等。等轉運司監察的人來調卷宗。
墨芸在“兩千貫”三個字上劃了一道槓——深深的。然後翻到本子前面的記載:五月初五——蘇婉清被三百貫聘禮逼婚。五月三十一——刀疤臉砸柳如菸酒館七個碎碗值西貫多。三百貫是逼一個人的婚，西貫多是砸一個酒館，兩千貫是從全京東路老百姓的口袋裡往外掏。數目越來越大——罪惡也是。
她合上本子。“哥——呈文遞了以後咋辦？等？”
“等。跟以前一樣——等。監察來調卷宗——咱把證據給他。他要是秉公查——魏記就倒了。他要是包庇——咱往上捅。捅到御史臺。御史臺不管——捅到王相國那兒。總會有人管。”他把界尺攥在手心裡。“陳大人教過——查案子不是比誰手快，是比誰撐得久。周家咱等了兩個月——魏記不急。證據在咱手裡——越等越鐵。”
墨芸把“越等越鐵”記下來。
傍晚。墨軒一個人去了南市口。不是查案——是看。看那些被魏記壓著價的布攤。攤子後面坐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背駝了，手指頭被布匹磨得全是繭。攤上的布碼得整整齊齊，可買的人不多。不是布不好——是價太高。老頭看見墨軒蹲下來摸了摸布:“趙幹辦——你來買布？”
“來看看。大爺——你這布進價多少？”
“進價三十文，運費兩文——成本三十二。魏記讓賣三十五——一尺賺三文。一尺三文——一天賣幾尺？俺賣了大半輩子布——連副棺材板都攢不夠。”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大爺——要是以後布價你說了算——你賣多少？”
老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指望，是掂量。在京東路賣了大半輩子布的人——看人比看布準。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三十二文。三十二——買布的老百姓能便宜三文，俺也能賺兩文。兩文夠了——夠吃飯就行。可魏記不讓——他說誰敢賣三十二文就是不守京東路的規矩。”
“京東路的規矩——不是他定的。是市易法定的。市易法說物價由市場定——不由一家商號定。”墨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大爺——你等著。規矩立起來以後——布價你說了算。”
老頭又看了他一眼——這回不是掂量，是像在看一個說大話的年輕人。可說大話的人不會蹲下來摸布、不會問進價。他低下頭繼續整理布匹——嘴裡頭嘟囔了一句:“趙幹辦——你跟前頭那個林推官不是一路人。他一回來南市口——從來不蹲下，從來不問進價。他只看賬本。”墨軒把這句記住了。不是誇他——是說給他聽的:林推官只看賬本不看人，所以他被魏記的賬本騙了。看人的人——不會被賬本騙。
墨芸在槐樹底下把今天的事全記下來——“六月初九，哥翻出林推官舊檔。魏記收購單二十餘份——每份差價三文。一年約一千二百貫——從市易司賬上流進魏記口袋。”她在“差價三文”旁邊畫了一張小表格:左列收購價三十二文，右列市價三十五文，中間畫了一道箭頭——箭頭旁邊寫“三文”。三文看上去不起眼——可一年一千二百貫就是大窟窿了。
她忽然想起益都縣市易法的案子——林推官（益都縣那個）是壓價七文收布，倒賣翻倍。差價從七文變成了三文、地方從益都縣變成了京東路、數目從幾百貫變成了一千二百貫。可手法一模一樣——收購價被壓、市價被抬、差額進私人腰包。這不是偶然——這是“林推官”這個名字背後的套路。是不是天下所有叫林推官的都擅長這一手——不知道。可她知道了兩個——兩個都栽在趙家兄妹手裡。
她合上本子站起來走到槐樹邊。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她想起顧清衍信裡說的話——“魏記在青州也有分號。小心。”青州有分號——說明魏記不只是京東路的布商。它可能是一個跨州的大商號。跨州的商號跟跨州的官員一樣——根扎得深。挖根不能只挖面上的土——得順著根往下挖，挖到最深處。
“哥——你說魏記在青州也有分號，那他的錢是不是也流到青州去了？”
墨軒停下手裡的筆。他把界尺擱下想了想——“有可能。魏記的總號在京東路，可分號在青州——分號的賬目不在林推官的卷宗裡。咱現在查到的只是京東路這一塊——青州那邊的賬，得靠顧清衍繼續翻。他在青州翻舊檔——翻到了就是另一條線索。”他頓了頓——“芸兒，你給他回信的時候跟他說一聲——讓他注意魏記在青州的收購單。收購價跟市價是不是也有差價。如果有——兩地的差價一合，就是全網的證據。”
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哥說:讓顧清衍查青州魏記分號收購單差價。兩地合證。”寫完她在“兩地合證”旁邊畫了兩個圈——一個圈代表京東路，一個圈代表青州，兩個圈之間畫了一道線。一張網——從京東路撒到青州，從市易司撒到南市口。撒網——益都縣鹽稅案就是這麼撒的。網撒得越大——魚越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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