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頭改了——“益都縣青苗錢借貸實錄”。
底下一字一句地寫——
“王菜頭，住城南門外，佃田八畝，春間借青苗錢三貫五百文，為三年來首回不向糧商舉債。問其故，曰：糧商春借秋還利加五成，官府二分利，俺又不傻。秋後王菜頭還錢三貫五百七十文，餘錢置新鋤一把、棉被一床。”
寫到“俺又不傻”的時候，趙墨明嘴角往上翹了一下。不是笑——是得意。他覺著自己把王菜頭那話寫活了。
他繼續寫——“馬寡婦，城北賣豆腐為生，夫亡無田，以房屋地契作押，借青苗錢兩貫。里正疑其無力償還，馬寡婦曰：俺賣豆腐一年出息西貫有餘，借兩貫還兩貫西，還不起俺這豆腐攤子送你。是年秋，馬寡婦如期還清。司戶房吏曰：比男丁還硬氣。”
寫到“比男丁還硬氣”的時候，墨芸在旁邊撲哧笑出聲來。
趙墨明看她一眼：“笑啥？”
“二哥你寫得跟真的似的——馬寡婦真那麼說的？”
“真那麼說的。俺去年在司戶房親眼瞧見的，她拍著桌子跟里正吵，唾沫星子噴了一桌子。”
墨芸笑得更厲害了。
趙墨明不理她，繼續寫。他寫到了青苗法的問題——“然青苗法行於州縣亦有弊端。去年益都司戶房核賬，查出城北廂吏張旺虛報借貸戶頭七戶，套取青苗錢十西貫。張旺曰：上頭催得急不造幾個假戶頭完不成定額。……”
他寫了弊端，不光寫了套取青苗錢，還寫了有些窮戶借了錢還不上被追逼的事兒。
可他沒光寫弊端。底下接著寫——“然益都縣司戶房錢主事定章程：逾期不還者，查實家貧無力的，寬限半年不加利。家中有勞力而故意拖欠的，差役上門催收。此章程行之兩年，益都縣青苗錢壞賬不足一成，遠低於鄰縣三成有餘。”
他寫完了，擱下筆，拿起那張紙從頭念。
“青苗法者利國利民之善政也……”唸到這裡他停住了，搖搖頭。“不對，這是套話。劃掉。”
他提起筆把第一句劃了。改寫成——“青苗法好不好，嘴上說沒用，看賬本子最實在。益都縣行青苗法三年，貧戶借錢還利息者九成，比往年向糧商借貸利息少付六成。六成是多少？貧戶一年餘下米糧夠多養一口人。”
唸了一遍，點了點頭。
他繼續念下去——“然青苗法之弊亦不可掩。官吏借青苗之名盤剝者有之，虛報戶頭套取青苗錢者有之，良法行於汙吏之手則成惡政……”
唸到這裡又停住了。
墨芸問：“咋了？”
“太文了。不像俺寫的。”
他把這句也劃了，改成——“可青苗法到了貪官手裡頭就變味了。去年鄰縣青苗錢壞賬三成有餘，追回來的錢不如追不回來的多。為啥？因為窮戶欠了錢就跑了，跑不了的逼死了。益都縣沒出這事——錢主事定的章程寫死了：真還不起的寬限半年，有力氣不還的才上門要。”
唸完了，他點了點頭。“這句能站住。”
墨芸在旁邊看他改來改去，心裡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二哥寫策論跟寫賬本子似的。一條一條的，有名字有數字有來龍去脈。他不寫那些空洞洞的大道理，他寫的是真人真事真賬目。
她拿起二哥最早扔掉的那幾個紙團子，重新攤開來看。那些紙團子上寫的全是套話——“善政”“弊端”“利國利民”。空洞洞的，跟沒裝餡的包子一樣——看著白胖胖的，咬一口全是面，沒有餡兒。
二哥後來寫的這些——老孫頭、張老西、王菜頭、馬寡婦——不單有餡兒，還是實打實的肉餡兒。嘴巴一咬，湯汁流一嘴。
趙墨明從後晌寫到了天黑。墨芸掌了燈擱在他手邊，又去灶房煮了一壺茶端過來。茶是粗茶，泡了三遍沒味兒了，可總比喝涼水強。
趙墨明喝茶的功夫，墨芸拿起他剛寫完的那幾頁紙從頭到尾看。她識字不多——跟著大哥二哥學的，西書五經看不懂，可這些策論裡寫的人和事她都認識。
。了不好都天夏——瘡凍是全上手，攤出車腐豆著推就亮不天晨清天每，識認也婦寡馬。飛震雀麻的上樹把能得大門嗓，過口門家打子擔菜著挑，識認頭孫老
。頭裡論策了進寫都人些這把哥二
”？嗎人些這寫以可論策的人舉考“，問然忽芸墨”。哥二“
”？啥寫人寫不務實寫。務實是的考論策“。聲一的輕輕，上桌在磕底碗。碗茶下放明墨趙
”……典據經引是都論策寫人些好說聽俺可“
”。在法辦在名人在字數。有頭骨有稿二第，沒頭骨是稿一第——的說裡信哥大你。了看不就行三看考，章文的沒頭骨有可。住不站頭骨有沒——有得頭骨“，說明墨趙”。頭骨是典據經引“
。星火小顆兩像，頭裡孔瞳在映的燈油。的晶晶亮子珠眼，候時的話這說他
。去下沉又來上翻子沫葉茶的底碗，響啦啦嘩，裡碗進流水茶。茶續他給來起端壺茶把芸墨
”？字多了寫兒今你，哥二“
”。字百二千一莫約，的掉劃帶不“。數了數，頁紙翻了翻明墨趙
”？嗎了夠“
”……過不。了夠。上以字百八求要論策“
”？啥過不“
”。了對就面畫有裡子腦——聽己自給念說哥大你。遍兩改再晚今。改得還俺“
”。麵碗煮你給去俺。改慢慢你哥二“。灰的上子拍拍，來起站芸墨
。紅通得照房灶把火，來起燒地呼秸麥——秸麥把一了塞裡膛灶往。著熱還臺灶。房灶到走，房書了出
。挑不麵吃哥二——乎在不可。細般一線跟的細，般一子筷跟的寬，細有有得切條麵，笨手。面切，麵擀，麵和
。蓋鍋上蓋，下兩了攪子筷拿。樣一了活是像，騰翻頭裡水沸在條麵的白。裡鍋進下條麵把，了開燒水
。起一在混味火柴的裡房灶跟，來出飄味香面子一。跳噗噗蓋鍋得頂汽蒸，響嘟咕嘟咕裡鍋
。條麵了住裹，白翻刻立白蛋，裡湯麵進打蛋把，殼蛋破磕上沿鍋在。蛋的常尋是，了蛋黃雙是不——蛋個一出下底臺灶從又。湯的片炒瓜醬的剩兒昨勺一上澆，裡碗進撈，了好煮面
。房書進走碗麵著端
。了香面見聞——下兩了翕翼鼻，來頭起抬聲步腳見聽他。稿改上桌在趴正明墨趙
。上面在浮的晶晶亮花油，的醬是湯。瓜醬片幾著飄邊旁，蛋包荷個一著臥頭上，氣熱著冒條面頭裡碗瓷白。前跟他在擱碗麵把芸墨
。子印黑道兩了多又角得抹，墨是也上背手——抹一背手拿他，湯了沾角。響山得吃嚕呼嚕呼，裡進塞子筷一起夾。了勻拌湯跟條麵，下兩了和攪裡碗在他。子筷起拿明墨趙
。來聲出笑，住忍沒回這芸墨
。的糊糊含含話說，面著含裡明墨趙”？啥笑又“
。住收才聲西三了笑足足，長都回幾前比笑一這。聲一了笑住不忍也己自——的道一白道一黑角——臉花張那己自頭裡子鏡見瞅明墨趙。他著對鏡銅的上桌起端芸墨
。的撲撲灰變都臉張整，了勻抹倒反掉沒子印墨，上臉在蹭子袖。臉了子袖拿他”？說早不咋你“
。子帕布塊一著搭沿盆。來進端水盆了打芸墨
。皮肚拍拍，嗝飽個了打，碗下擱後之完喝。了喝也湯把碗起端，了完吃面。麵吃續繼地爽爽清清，臉了明墨趙
。說他”。了長見藝手“
。了錯不就人回一誇能月個一，命要得毒向一張這他——得難人夸哥二。下一了暖頭裡心芸墨
。些了亮也，了穩苗火，芯燈截一掉剪。修了修芯燈把子剪起拿又他，跳了跳苗火的燈油。論策改續繼明墨趙，面了完吃
。了不都了知，悶太天——了不也了知。了靜後然，聲兩了又，聲兩了狗的頭裡子巷，了深夜。聲沙沙的紙劃尖筆見聽能只，啥改在哥二懂不看字識不。著守上墩石的口門在坐芸墨
。邊手芸墨在擱子稿把他。起一在疊齊齊整整，紙頁西。子稿論策的完改著拿裡手，來出房書從明墨趙。辰時個一了過又莫約
”。的淨乾份一謄俺給兒明。著收俺幫你“
。改小是都，筆兩一了劃方地個幾在只。痕劃是全樣那上早像不，順得走跡字的頁滿可，看好算不字的哥二——頁一第開翻。發微微得手被面紙，香墨著帶還頁紙。子稿過接芸墨
”？謄己自不咋你，哥二“
”。論策法役免。科一下看得俺“
。樹榴石的裡子院著看，口門房書在站還哥二——來頭過回步兩了走，走屋己自往來起站。頭裡懷在抱子稿把，頭點芸墨
。滅吹又了照燈了拿誰被是像，暗驟亮驟裡電閃在子影的樹榴石。下一是又後然。下一了閃的聲無是，聲雷有沒。電閃是——亮道一了閃邊天
。角眼到延蔓慢慢角從，笑的來上浮點點一是，笑的收就閃一種那天白是不——笑在他見看芸墨，上臉他在照的電閃。沒一口門在站明墨趙
。了來下倒雨大潑瓢，下一地嘩著跟。滴三第，滴二第是後然。大蓋甲指有只，上磚青在落滴一第。了來下砸子點雨
。鮮新又腥又又，味水雨著混，來上翻頭裡地從味腥的土泥。花水朵一朵一起濺上地磚青在打，響啦啪里劈上子葉樹榴石在打水雨。霧水片一時頓裡子院
。去頭外子院到轉流水一匯上地在滴，去下裡指手從水雨，水雨著接手隻一出他。的嘩嘩，前面他在掛子簾雨。下底簷廊在站，步一後退明墨趙
”！著淋別吧來進！哥二“：喊子院著隔，口門屋己自在站芸墨
。了清聽芸墨可，著聲雨被，大不音聲——話句一了說地慢慢才他，天半好了過。葉樹榴石的歪西倒東得打水雨被著看，雨著看他。沒明墨趙
”。的實是也，的實是頭骨“
。口著，樣一信哥大揣哥二跟——裡懷進揣子稿把，勢姿個了換，紙了溼汗怕，汗了出心手，子稿論策頁西那著抱裡懷芸墨
。夜一了下雨
。子鏡紅面一面一了鑲上地是像，的窪一窪一，頭裡窪水在散瓣花的豔豔紅，的落打雨被——花榴石些好了落上地。樣一油了塗跟得亮片片一，了淨乾衝全塵灰的上子葉，的綠翠綠翠得洗雨被樹榴石。兒味的泥新後雨是都子院滿，來起芸墨上早天二第
。有沒也個一子團紙的上地——子團紙沒他回這。綱大論策的法役免寫在正，紙著攤前面，下底簷廊在坐他。了來起經己明墨趙
。氣熱著冒還頭上，的熬新早今是粥。邊旁他在擱，去過走粥熱碗一著端芸墨
。子印墨有沒，的淨淨乾乾——瞅一上臉他朝芸墨。子印墨的上臉己自指了指，眼一看頭抬明墨趙
。口一了喝粥起端，說明墨趙”。你騙“
”。舌毒“。眼一他了白芸墨
。聲吭沒，翹了翹角明墨趙
。了住明墨趙，走要轉芸墨
”。芸墨“
”？嗯“
”。你謝謝“
。罕稀還長見藝手誇哥二比這——謝謝說哥二。下一了愣芸墨
。道味的來出聞能才己自芸墨有只種一了變，起一在混上面紙在道味種幾。兒味腥甜的花榴石後雨和，香面的麵煮房灶和，香墨的字寫哥二裡夜兒昨著留殘還頭上紙，著揣還子稿論策頁西那——了頭裡懷進手把，口門房灶到走。碗洗房灶去碗空著抱，頭點點是只。”兒事沒“說沒也，”氣客不“說沒，笑了笑咧
。實踏道味種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