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筆，把第三封信的開頭塗掉，改成：
“二哥、三弟：
不管中不中——家書不能斷。”
然後擱筆，封口，在信封上寫下：“益都縣趙家老宅 趙墨儒收 待放榜後投遞”。
三封信整整齊齊擺在桌上。頭一封陪著進場，第二封陪著等放榜，第三封等著放榜後開啟。
墨軒站起來抻了抻腰。脖子又咔嚓響了一聲。他在值房裡踱了兩步，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又折回來，從抽屜裡摸出一個物件——一把舊的木尺子。跟桌上那把界尺不同，這把木尺更短、更薄，上頭刻著歪歪扭扭的三個字：“趙墨軒”。
這是他小時候用的尺子。八歲那年他爹給他做的，用的是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砍下來的枝椏。木頭沒上漆，磨得油光光的，邊角都磨圓了。尺子背面有一道刀痕——是有一次墨軒用它當劍跟鄰居家孩子打架砍出來的。
他把木尺子放在輿圖上頭，壓在青州兩個字上。
“尺子在——俺陪您們考。”
這句話他在信裡寫了，在心裡也寫了，在窗臺上敲了，在輿圖上壓了。但他還是不放心。
他把青州府的呈文又翻出來看了一遍。“考生九百三十八名”那幾個字，他用手指頭一個字一個字點過去——彷彿穿過幾百里的人到了青州貢院門口，對著名冊一個一個數，數到第九百三十七和第九百三十八的時候，就在門口站住了。
“二哥——寫得順手不？三弟——腿冷不了？”
值房裡沒人應他，只有更漏滴答滴答響。
墨軒重新坐下來，拿起筆開始批公文。但腦子總往青州跑，批一句跑一回，批三句跑三回。他乾脆把公文推到一邊，從書架底層翻出一樣東西——一個木盒子，上了鎖。
鑰匙掛在脖子上，他從領口裡掏出來，開啟鎖。
木盒子裡的東西不多：幾封舊家書、一塊碎了的硯臺、一把斷了的筆、還有一張發黃的紙。紙上是墨芸十六年前寫的字——那時候墨芸剛學寫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紙上爬：
“大哥——回來吃餃子。”
墨軒把紙條放回盒子裡，鎖好，鑰匙塞回領口。
他又回到後窗。外頭天己經大亮了，菜地裡的蘿蔔葉子被太陽照得亮晶晶的，上頭還掛著露水。驛道上又來了一匹快馬，馬蹄聲轟隆隆地響，從東往西跑——那是鄆州方向來的呈文馬，不是去青州的。
去青州的那匹快馬，這會兒應該己經跑出京東路轉運司的轄區了。
墨軒在心裡算了一下時辰：卯時發馬，巳時能到濰州，午時過萊州，酉時進青州境。明天再跑一天，後天一早就到青州府——正好趕上十一日貢院開門。
“尺子在——俺陪您們考。”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頭一回大了一點。值房裡迴盪著他的聲音，像是有兩個人在說話。
墨軒重新回到桌前，翻開今天要批的公文。頭一份是登州報上來的海防呈文，說今年秋天海上風浪大，漁民出海少，漁業稅比去年減了三成。他提起筆批了一句“準，轉轉運使閱”，然後翻開第二份。
第二份是濰州報來的青苗錢秋收還貸呈文。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各村各戶的借還數目。他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某一行的時候忽然停了——上頭寫著一個農戶的名字，叫“趙田”，借青苗錢三貫，秋收還本加息三貫三百文。
趙田。不是他家的人，但姓趙。
墨軒想起自己給二哥三弟信裡寫的：“青苗法的利弊你倆比那些只會背書的人清楚。”他家當年也借過青苗錢——春耕時借兩貫，秋收還兩貫二百文。那二百文利息，夠買一斗米、兩斤肉、三把掛麵。對於莊戶人家來說，不是小數目。
但青苗錢好歹比私貸便宜。私貸利息能滾到三分、西分，借兩貫還三貫都是常事。青苗錢利息兩分——朝廷定的規矩，誰也不敢多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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