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天剛麻麻亮，趙墨儒就起來了。
他穿上那件新做的青布長衫——是孫氏前兒連夜趕出來的。料子是登州產的細棉布，摸上去滑溜溜的，不扎肉。領口袖口都漿洗得闆闆正正，透著淡淡的皂角味。他對著銅鏡把頭髮攏了又攏，用根青布帶紮緊。銅鏡裡頭的臉——瘦了些，顴骨高了點，可眼睛是亮的。
墨芸端著一碗小米粥進來，看見大哥在鏡子前頭照了又照，忍不住笑了。
“大哥，啥時候這麼講究了？”
趙墨儒轉過身，臉上有點不好意思：“今兒去謝師，總得體面些。”
墨芸把粥擱在桌上。小米粥金黃黃的，上頭飄著幾顆紅棗，熱氣裹著甜絲絲的味兒往鼻子裡鑽。趙墨儒坐下來，呼嚕呼嚕喝完粥，又在袖子上蹭了蹭嘴角。
“芸兒，你看俺——像不像個舉人老爺？”
墨芸上下打量他。大哥穿的確實體面——長衫合身，鞋子是新的千層底，連手指甲都剪得乾乾淨淨。可他那雙眼睛裡頭，透出來的不是舉人老爺的矜持，倒像是個要去見先生的學生，又緊張又歡喜。
“像。”墨芸點點頭，“像。就是腿別抖——你一緊張腿就抖。”
趙墨儒低頭看看自己的腿，果然在桌子底下哆嗦。他咧嘴笑了。
孫氏從灶房裡探出頭：“墨儒，帶上這籃子雞蛋——給你錢先生捎去。”
竹籃子裡躺著二十來個雞蛋，白生生的蛋殼上還沾著幾根稻草。孫氏拿塊藍布蓋上，又往裡頭塞了兩條臘肉。臘肉黑紅黑紅的，聞著一股子煙燻味。
“夠不夠？”孫氏問。
“夠了夠了，”趙墨儒接過籃子，“娘，太多了。”
“多啥多。錢先生教你九年，這點東西算啥。”
趙墨儒不說話了。他拎著籃子走出院門。巷子裡頭，早起的街坊看見他這身打扮，紛紛招呼。
“墨儒——恭喜恭喜！”
“趙家出舉人了！”
“往後可就是老爺了，別忘了我等街坊啊——”
趙墨儒一路點頭一路笑。晨光從屋簷縫裡漏下來，一道一道的，照在青石板路上。空氣裡頭混著各家各戶早飯的味道——東家的蔥油餅、西家的小米粥、對門的鹹菜疙瘩。柳條巷醒了，鬧騰起來了。
縣衙在城正中，三進的院子，青磚黑瓦，門口立著兩座石獅子。趙墨儒走到門口，守門的差役認出了他。
“喲，趙墨儒——不對，該叫舉人老爺了。”
“別別——”趙墨儒連連擺手，“俺還是趙墨儒。”
差役咧嘴一笑：“進去吧，錢主事在司戶房。”
司戶房在縣衙西跨院。趙墨儒穿過一道月亮門，就聞到了一股子陳年紙墨的味兒。這味兒他熟悉——在縣衙當了三年雜役，天天聞，聞了三年。今天聞著，卻跟往常不一樣。往常是當差，今兒是謝師。
司戶房的門虛掩著。趙墨儒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進。”
推開門。屋裡光線有點暗，窗戶紙糊得厚，只有天窗漏下一束光，照在滿屋子的書冊上。書架從地面摞到房梁，一摞一摞的冊子堆得跟小山似的。錢主事坐在書案後頭，手裡拿著一本舊冊子，正湊著光看。他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吏，頭髮花白，臉上皺紋跟刀刻的一樣。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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