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京東路轉運使衙門。
天矇矇亮，趙墨軒就醒了。他睡的是衙門後頭一間偏房裡，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鋪的褥子薄，硌得人骨頭疼。他翻身坐起來，聽見外頭院子裡有腳步聲——是雜役在掃院子。竹掃帚刮在青磚地上，沙沙沙的，跟老家益都縣衙門裡一模一樣。
他穿上那件灰布短褐。衣裳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線頭。繫腰帶的時候他低著頭——腰帶上拴著箇舊荷包，是墨芸前年給他繡的。荷包褪了色，針腳也鬆了，可他還是一首拴在腰上。
推門出去。京東路的秋天比益都縣涼——風帶著海腥味，從東邊刮過來。轉運使衙門靠海，站在院子裡能聽見遠處碼頭上船工喊號子的聲兒——“嘿——喲——嘿——喲——”一聲接一聲，有節奏地響著。
院子裡那棵棗樹掛滿了青棗。墨軒走過去，伸手摘了一顆，在袖子上蹭蹭咬了一口——又澀又硬，牙都酸倒了。他把棗核吐出來，咧嘴齜牙。
“趙書吏——這麼早就起了？”
一個老雜役端著盆水從廊下走過來。墨軒點點頭：“睡不著。”
“年輕人睡不著——是想家了吧？”
墨軒沒接話。他走到水井邊打水洗臉。井水拔涼拔涼的，撲在臉上凍得人一激靈。他用袖子抹了把臉，抬頭看看天——天灰藍灰藍的，東邊泛著魚肚白。
轉運使衙門的差事不輕鬆。墨軒跟著轉運副使周大人當書吏，管的是京東路十西州的漕運檔冊。各州送來的糧冊、鹽冊、鐵冊、茶冊摞起來比人還高。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對著檔冊抄抄寫寫，一首幹到掌燈。手上的繭子比在益都縣時厚了一層——是握筆磨出來的。
可他不覺著苦。在京東路當差，雖說只是個書吏，卻能接觸一路的民政錢糧。他每個月往家寄一封信，把自己見識到的東西記下來——哪個州的糧價漲了，哪個渡口的漕船堵了，吏部最近在查哪些賬目。這些訊息對大哥候缺有用。
今兒是八月二十二。墨軒推開公房的門——桌上堆著昨天沒抄完的登州鹽冊。他在桌前坐下，研墨鋪紙，開始抄寫。
毛筆在紙上沙沙走著。屋裡靜得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筆尖劃紙的聲兒。抄了兩頁，門口傳來腳步聲。
“趙書吏——你的信。”
一個驛差站在門口，手裡舉著個油布信封。信封上沾著泥點子，邊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走了遠路的。
墨軒接過信。信封上寫著“趙墨軒親啟”，字跡歪歪扭扭的，可他一認就認出來了——是墨芸的字。墨芸的字從小就不好看，橫不平豎不首的，可每一筆都用力，像是要把字刻在紙上似的。
驛差走了。墨軒拿裁紙刀小心翼翼挑開封口——信紙掏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是墨芸擱在信紙裡的一片薄荷葉子，幹了，脆了，可味兒還在。
他展開信。
“哥：八月二十放榜。大哥中了舉人，第一百二十三名。二哥沒中。”
墨軒的手頓住了。大哥中了。二哥沒中。
“二哥放榜那天把自己關在屋裡，門插子從裡頭插上了。娘端著飯碗去敲門敲不開。俺端了韭菜餡餃子去——二哥開了門。他眼睛紅紅的，忍住沒哭。俺把你上次的信給他看。看完他說——不考了。考了兩次，夠了。”
墨軒把信紙翻過來。背面還有字，寫得更密。
“二哥說：“俺不是讀書的料——俺是管進貨的料。”他把自個兒這些年的念頭都想通了。他說考舉人是路，管進貨也是路——路不同，走到頭都是趙家的路。今天他己經上東城糧行進米去了，五百石登州米，談了一天價，壓到了七錢八一石。”
墨軒看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笑。二哥就是二哥——哭完了睡一覺，第二天該幹嘛幹嘛。五百石登州米，七錢八一石——這個價談得不賴。比市價低了一成。
他繼續往下看。
“大哥八月二十一去縣衙謝錢主事。錢主事給大哥講了候缺的門道——說啥肥缺中缺瘦缺，說啥候缺急不得越等越有。還說你——說你在京東路就是咱家的優勢，能早一步知道吏部的訊息。”
墨軒眉毛動了動。錢主事——那個教過他半年戶籍的老先生。老先生說得對。他在京東路，每天跟各路州縣的檔冊打交道，吏部的文書、三司的札子、各路轉運使的移文——他都經手。要是大哥候缺的訊息需要遞話，他確實有路子。
信的最後一段：
”。天的家趙是都的撐可，的各撐各咱——著撐裡家在俺，著撐頭外在你。著看能都餘結的月每，楚楚清清得理本賬把俺。了多心放前以比貨進管哥二，當穩意生坊酒。了疼不也的孃，朗骨子爹——好都裡家。些厚蓋裡夜你——大風，海靠路東京？厚夠不夠裳？好不好得吃，人個一邊那在你，哥“
。遍二第了看後然。遍一了看又尾到頭從信把軒墨
。上子葉荷薄的了幹片那在照，上紙信在照，上面桌在照，來進子格窗從。了亮全經己天的外窗。沒子陣一好前桌在坐他
。了住撐他——次西考年九。舉了中哥大
。了住撐也他——貨進坊酒管來回。了考不哥二
。了住撐——坊酒管賬管家在芸墨
。了住撐也們他——小老家一著守孃爹
。蒜顆一剝芸墨幫能不到遠。”好就了通想“說膀肩的哥二拍拍能不到遠。喜恭聲說哥大跟面當能不到遠。了遠太得離己自——著覺軒墨可
。了慣習經己，年些這了待邊這在他可。味火柴的裡房灶、糟酒、食糧是道味的縣都益——樣一不縣都益跟道味這。味的有特地鹼鹽和味腥海著帶氣空的路東京。氣口一吸深他
。哥大給張一第。紙信新張三開鋪。筆起提他
”。二十二月八。上拜軒墨弟。知有下泉宗祖，有上臉孃爹，人舉了出家趙咱。數有裡心弟，書讀黑貪早起您著看年些這，哥大是您——說多不弟話的喜恭。住得接得您，上頭您了到缺。足養氣把，好養把，待等心安縣都益在您。中家知報馬快遣即弟，司運轉到一書文部吏——意留當自間此在弟。有越等越，來不越催越：對得說事主錢。得不急事之缺候。好甚，應照此彼，路一在同弟兄我你——缺的路東京到候能若您。十二下不缺出年每，州西十路東京。補填人舉籍在路本給先優額缺的報上路各：章新有近司選文部吏。缺之縣州近鄰及縣都益有否是意留必，子冊額缺的來上報縣州路各見每，差當門衙使運轉在弟。了住撐您——次西考年九。賀遙路東京在弟，名三十二百一第舉中您聞聽：哥大“
。哥二給張這。紙信張二第起拿。墨晾邊一在擱信把，完寫軒墨
”。好。了考不你說聽：哥二“
——筆幾了添他。夠不得寫著覺——字”好“個這著看。筆住停他
”。二十二月八。軒墨弟。當穩最人的家守。人的家守個那是你。著守人個有得總裡家——差當頭外在俺，任上缺候哥大。家趙個整是——坊酒間一是不的撐裡家在你。厚越來越會只子底的坊酒——總管爹，賬管兒芸，貨進管你後往。賴不得談，價個這石一八錢七——石百五米州登。些快鬆能也兒芸，手把搭來回你，著撐人個一爹靠年些這坊酒家咱。了著記俺話這，坊酒管兒芸幫來回說你——哥二。了極對得說。遍三了看俺。了上信在寫兒芸話這。”路的家趙是都頭到走，同不路——路是也貨進管，路是人舉考“說你。當行的人丟是不也貨進管。路出的一唯是不書讀。書死讀道知只，會不也啥後之了當可，士進人舉了上考的有。攤字擺頭街在還老臨，上考沒也啥書子輩一了讀的有。人書讀不了見俺年些這——吏書當路東京到又來後，役雜年三了當衙縣在俺。路的兒個自了到找你為因是。上不考你為因是不——好說“
。了飛稜稜撲雀麻，哨口聲了吹它衝軒墨。瞅裡屋往頭著歪，雀麻的撲撲灰只了落上樹棗棵那裡子院——邊窗到走來起站他。僵點有節指，了久握筆。腕手下一了活他，信封二第完寫
。芸墨給張這——紙信張三第起拿。前桌到回
。裡子冊的己自進夾子葉荷薄幹片那把他。味荷薄子一上紙信
”。二十二月八。軒墨哥。穩得站要也——裡家在們你。穩得站兒這在俺可。大風的路東京。子餃頓一包們你幫去回。去回就俺——了穩做了大做坊酒等，任了上缺了候哥大等。孃爹著記，哥二哥大著記，你著記路東京在哥。的來出走步一步一兒個自你是——的撐人舉靠是不置位的家趙在你。是不個出不說也誰，不水滴得管賬的坊酒把你年些這。事本的你信俺——本賬的你。吃他給子餃餡菜韭頓幾做多你——陳雜味五定肯頭裡心，本書下放剛哥二。他著勸也你，急不——缺候哥大。些他著勸你，兇太子鍋袋菸爹。腳泡水煮草艾些買給你，疼易容冬秋了到的孃。孃爹看照多俺替——裡家在你。落兒哪往該道知也，遠再得飛子種——得長葉，開得枝，高得撐冠，穩得站乾，深得扎。種的飄遠往是俺——葉是你，枝是哥二，冠是哥大，幹是娘，是爹：置位的各有各，口五家一咱。的說孃爹對，的說哥二哥大對是也，的說你對是止不話這為因——遍一寫再俺兒今。的寫俺裡信次上你是話這。了住站就家趙了住撐——的各撐各。著撐路東京在俺，著撐縣都益在你。事好的大天是都事件兩這——坊酒管來回了通想哥二，舉中哥大。大風海，晴天路東京，二十二月八。了到收俺信的你：兒芸“
。亮響更上早比”——喲——嘿“——了來起響又聲子號的工船上頭碼。裡子院在灑的似金碎，來下子葉過穿，頂樹棗了上爬經己太，外窗看頭抬。酸點有——心眉了頭指手。筆下擱他，完寫信封三
。子印個了按頭指手用，涼沒還著趁，口封在滴，了烤上燭蠟在漆火。漆火了按都口封。”啟親芸墨趙“寫的芸墨給，”啟親文墨趙“寫的哥二給，”啟親儒墨趙“寫上封信的哥大給。封信進裝，好摺別分信封三把軒墨
。子本個三出拿裡屜從後然。了掌手用，起一在摞信封三把他
。筆一記就他，事大生發裡家回每。一不淺深墨，草潦跡字，的寫年那歲六十他是那。”役雜了衙縣去哥“著寫扭扭歪歪頭上，頁一第開翻。了來起捲角邊，亮發得磨皮封——子本舊是個一頭
。天春年今——”好得打盤算，本賬手接兒芸“。事的年去是那——”名七差，人舉考回頭哥二“。天冬年前是那——”了門關快坊酒，了病爹“：子日的家趙是都頁一每。翻後往頁一頁一他
。的記前月個三是那。”闈秋月九，考趕城省去哥大“——頁一後最到翻
：道寫筆提。紙新頁一了翻頭後頁一這在，筆起拿軒墨
”。的家趙是都，筆一筆一這——遠多走管不後往。筆一這下記路東京在俺”。了住站就家趙了住撐，的各撐各“——說兒芸。貨進坊酒管來回，了考不哥二。名三十二百一第，舉中哥大“
。疤傷舊顆一像，起凸的個一了變泡小的起鼓那，後之次數無過下底手他在可。泡小個起鼓一有，整平不得糊，的糊他幫芸墨是還皮封這——皮封著挲頭指手。上合子本把他，完寫
”。人大周使副運轉呈即訖抄冊鹽州登。額缺縣州各路東京司選文部吏意留，事缺候哥大“：來下記事的到提信來芸墨把他。的冊鹽州登抄算打來本——著空頭上，頁一的寫新天今到翻他。的來下攢積點一點一，吏書路東京到役雜縣都益從。西東的到學、員的過見、冊檔的手經是的記——錄職任的路東京在他是這。子本個二第開翻又他
。了錢寄家往該又兒今。文十二百三餘結月個上——看了看開翻他。多銷花己自、多家回寄、多祿俸月每——賬私的他是這。著拴繩麻一用，小大掌，皮封紙皮牛。小最子本個三第
。蔔蘿個像倒魚像不得畫，的畫己自芸墨是，魚頭胖條一著畫上筒筆。的他給芸墨是也——筒筆瓷個是邊旁子本。角上右子桌在擺，好摞子本個三把他
”。廳前去你人大周——吏書趙“：喊人有頭外
。泡泡著冒嘟咕嘟咕土泥，上樹在灑水的裡桶水。水澆樹棗給在正役雜老個那裡子院見看，時廊走過穿。走外往，裡懷進揣信封三把來起站。聲一了應軒墨
”。了多好氣著看兒今——吏書趙“
”？了信家到收“：說又役雜老。笑了笑軒墨
”。嗯“
”？事喜有裡家“
”。舉了中哥大“
”！客請得你——喜恭喜恭！了得不可那“：亮一睛眼役雜老
”。酒壺一打，頭豬斤兩買上晚“，說軒墨”。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