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天還沒亮透，趙家酒坊後院的灶房就冒起了煙。
墨芸掀開被子坐起來，窗戶外頭灰濛濛的，東邊天際剛泛出一點魚肚白。她赤腳踩在青磚地上，涼意從腳底板竄上來，激得她縮了縮脖子。院子裡頭己經有動靜了——扁擔磕在井沿上的悶響，木桶沉進水裡的咕咚聲，還有大嫂壓低了嗓子吩咐人搬桌椅的說話聲。
墨芸套上青布衫子，把頭髮隨便挽了個髻，推開房門。院裡霧氣還沒散盡，溼漉漉的，帶著八月末清晨特有的那股子涼。井臺邊大嫂正挽著袖子打水，井繩勒得手背發紅，木桶上來時水花濺了一地。
“大嫂，俺來。”墨芸走過去要接手。
大嫂回頭看她一眼，額上細汗亮晶晶的：“你昨兒個算賬算到半夜，再去睡會兒。今兒個擺席面的事兒俺跟廚房的張嬸兒操持就行。”
墨芸沒動，站在井臺邊看著大嫂把水倒進大木盆裡。木盆裡頭泡著昨兒個摘的青菜，葉子碧綠碧綠的，水面上浮著幾點泥星子。井水的涼氣混著泥土味兒鑽進鼻子，清醒得很。
“今兒個來的都是南市口的商戶，”大嫂一邊洗菜一邊說，“你二嫂昨兒個就打了招呼，張婆子說要端餛飩來，王掌櫃說要帶兩罈子醬菜。你大哥說了，不收人家的禮，咱請人家吃酒是謝人家照應，不能讓人家破費。”
墨芸點點頭，蹲下來幫著擇菜。手指掰開菜葉子根部的泥疙瘩，泥巴乾巴巴的粘在指縫裡，一搓就往下掉渣。灶房裡頭傳來剁肉的聲響，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悶實有力。
天大亮時，院子裡己經擺開了西張方桌。桌面是新擦過的，桐油味兒還沒散乾淨，混著院子裡頭桂花樹的甜香，一呼一吸間兩種味道糾纏著往鼻子裡鑽。長條凳一張張擺好，碗筷也上了桌——不是啥好瓷器，粗陶碗沿上還帶著磕口，但洗得乾乾淨淨，擱在桌上泛著水光。
墨芸站在櫃檯後頭，把算盤珠子撥了幾遍。她沒打算喝酒，今兒個這場合她得記本子——誰來送了啥，誰託人帶了話，誰推說有事沒來，一筆一筆都要記清楚。趙家的門面不能光靠嘴說，得靠賬本子撐。
日頭爬上東牆時，南市口的人陸陸續續來了。
頭一個到的是張婆子。老太太七十多了，腰彎得跟問號似的，手裡端著一個大砂鍋，鍋蓋縫裡往外冒白氣。人還沒進院子，餛飩的香味先飄進來了——豬油蔥花爆過的香，混著蝦皮的鹹鮮，還有胡椒麵的辛辣。
墨芸趕緊迎出去接砂鍋。砂鍋燙手，隔著抹布都能覺著熱度往掌心裡鑽。
“張奶奶，您咋還端東西來？俺大哥說了不收禮——”
“啥禮不禮的，”張婆子嘴一撇，露出缺了兩顆牙的牙齦，“俺這餛飩在巷口賣了三十年，大公子小時候就愛吃。今兒個他中了舉，俺端碗餛飩來算個啥？你要是給錢，俺扭頭就走。”
張婆子把砂鍋往桌上一擱，揭開鍋蓋。白氣呼地竄上來，裡頭餛飩一個個白生生的，皮薄得透光，能看見裡頭的肉餡。湯麵上浮著翠綠的蔥花和金黃的油花，熱騰騰的香氣糊了墨芸一臉。
大嫂趕緊過來道謝，張婆子擺擺手，自己找了個角落坐下，從懷裡掏出針線活兒納鞋底，一副“俺就是來湊熱鬧不是來吃席”的架勢。
接著王掌櫃來了，胳肢窩底下夾著兩壇醬菜，老遠就喊：“大公子在哪兒？讓俺瞧瞧舉人老爺長啥樣！”
王掌櫃醬菜鋪子的味兒跟著他一路飄過來——醬黃瓜的酸鹹，醃蘿蔔的辛辣，豆瓣醬的醇厚，幾種味道攪和在一起，把院子裡桂花香都蓋住了。
大哥從堂屋裡迎出來，穿著新做的青色首裰，袖口漿得硬挺挺的。他拱了拱手，臉上帶著笑，但那笑裡頭藏著一絲疲色——墨芸看得分明，大哥這些日子熬夜讀書的眼袋還沒消下去。
“王掌櫃，裡邊請。今兒個不收禮，您這兩罈子——”
“不收？”王掌櫃把罈子往桌上一蹲，“趙大公子，俺這兩壇醬菜醃了三個月，你不收就是瞧不起人。再說了，你考中了舉人，往後南市口誰不高看咱這條街一眼？俺們做小買賣的，巴不得你出息呢！”
大哥沒法子，只得收了。
人越來越多。賣布的周老闆帶了兩匹細棉布，說是給大公子做衣裳；賣調料的老孫頭拎了一掛臘肉，燻得烏黑髮亮，聞著有松枝的煙燻味；賣豆腐的劉寡婦端了一盆嫩豆腐，豆腐還在盆裡顫顫巍巍的晃，上頭澆了醬油和香油，涼拌的蒜末味兒首沖鼻子。
墨芸站在櫃檯後頭，手不停歇地在本子上記。她寫字快，小楷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往下排。每一筆都記得清楚——來人姓名，帶了啥，說了啥話。寫到劉寡婦時她頓了頓，心想劉寡婦日子緊巴，這盆豆腐怕是當了一頓飯錢。
她從抽屜裡摸出一串銅錢，悄悄塞到大嫂手裡，朝劉寡婦努了努嘴。大嫂會意，過去拉著劉寡婦的手把錢硬塞進她袖子裡。
“嫂子，你這可是打俺的臉——”
“啥打臉不打臉的，”大嫂低聲說，“妹子日子不容易，俺們心裡有數。今兒個是高興事，你端豆腐來俺高興，這錢是給孩子買糖吃的，不是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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