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是小炒——尖椒炒臘肉、韭菜炒雞蛋、蒜蓉空心菜。都是家常菜，但量大實在，一碗一碗往上堆。
墨芸一口菜也沒吃。她站在櫃檯後面，一邊記本子一邊留意著院子裡的動靜。誰喝多了開始說胡話，誰悄悄往袖子裡藏了半塊肘子，誰和誰坐在一起聊得熱絡——這些都得記，因為人情往來的賬本子不光是記錢的。
二嫂端著碗餛飩走過來，擱在櫃檯上：“吃點東西，從早上站到現在。”
墨芸搖搖頭：“俺不餓。”
“啥不餓，”二嫂把筷子塞她手裡，“你聞聞這味兒——張婆子的餛飩，皮薄餡大，咬一口肉汁順嘴角流。你不吃可別後悔。”
墨芸拗不過，夾起一個餛飩咬了一口。皮子在唇齒間破開的瞬間，滾燙的湯汁湧進嘴裡，豬肉的鮮蝦皮的鹹蔥花的香胡椒的辣，一種接一種往舌頭上湧。她燙得嘶嘶吸氣，但還是嚼碎了嚥下去，從嗓子眼一路暖到胃裡。
“咋樣？”二嫂笑。
“好吃。”墨芸說著又夾了一個。
二嫂倚在櫃檯邊，壓低聲音說：“那個柳如煙，你覺著咋回事？二十年的酒，說送就送了。怕不是光為了還人情吧？”
墨芸抬眼看了看二嫂。二嫂叫趙周氏，孃家姓周，嫁到趙家才兩年，嘴快心熱，啥話都敢說。她今兒個穿了一件半新不舊的水紅褙子，頭髮上別了根銀簪子，看著比平日精神些。
“人家好心，”墨芸說，低頭繼續記。
“好心？”二嫂哼了一聲，“你小孩子懂啥。柳如煙那號人物，笑裡藏刀的主兒。俺可提醒你，回頭你大哥要是跟她走近了，你得盯著點。”
墨芸手裡的筷子頓了頓。
二嫂湊到墨芸耳朵邊，聲音壓得更低：“你大嫂是個老實人，不好意思說。俺替她說——柳如煙單身這麼些年，在南市口開胭脂鋪子，來來往往的都是些啥人？她手裡那壇酒為啥偏挑今兒個拿來？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啥“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嘖嘖，多會說話。”
墨芸沒接茬。她往柳如煙那邊瞥了一眼——柳如煙正和錢主事說話，兩人離得不算近也不算遠，說話時的姿態不卑不亢，錢主事倒是頻頻點頭。看不出啥不對勁來。
“二嫂，”墨芸放下筷子，“今兒個好日子，這些話咱回頭說。”
二嫂撇了撇嘴，端著碗走了。
墨芸低下頭繼續記，但她注意到大哥往柳如煙那邊看了兩眼。不多不少，正好兩眼。大哥的眼神在她遠遠站著的位置上停留的時間，比看旁人多了一拍。
她把這點也記在了心裡，沒寫在本子上。
日頭偏西時，院子裡的酒菜撤下去大半。客人有的走了，有的還在坐著喝茶閒扯。王掌櫃喝高了，臉紅得跟關公似的，扯著嗓子給老孫頭講他年輕時在碼頭上扛包的舊事。老孫頭邊聽邊剔牙，時不時嗯一聲表示沒睡著。
張婆子收了針線，砂鍋裡的餛飩己經見了底。她扶著腰站起來，墨芸趕緊過去攙。
“芸丫頭，”張婆子拍拍墨芸的手背，老繭子硌得她手背發癢，“你大哥中舉是好事。但俺跟你說句實在話——中舉不中舉的，日子還得往下過。你大哥那個性子太首，容易吃虧。你三哥走了，你就是酒坊最懂賬的人。往後你得多長個心眼。”
墨芸點頭：“張奶奶放心，俺記著了。”
張婆子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塞到墨芸手心裡。布包不大，沉甸甸的。
“這是俺攢的銀錁子，”張婆子說，“不多，但你收著。你大哥說不要禮，俺不當面給他。給了你，你回頭記在賬上就是。”
墨芸捏著布包，布面上還溫著張婆子的體溫。她把布包小心地揣進袖子裡，袖子的暗袋硌得小臂發沉。
張婆子走了，巷子口傳來她納鞋底時木槌敲鞋幫子的篤篤聲，一聲一聲遠了。
墨芸回到櫃檯後，把張婆子的銀錁子倒出來數了數——西錢銀子的銀錁子，一共五個，二兩整。對於賣餛飩的老太太來說，這不是一筆小數目。她攤開本子，在新的一頁上寫下：八月二十三，張婆子禮銀二兩，記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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