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人。”墨芸把話咬得很清楚，“賬會騙人——人不會。”
二哥沒答話，低下頭又把李掌櫃那頁翻了翻。翻到後面，他在李掌櫃的名字旁邊畫了一道槓——這是碼頭工人的習慣，畫槓表示“這筆買賣做完了”。
“中，”二哥合上賬本，手掌壓在封面上，“你記賬，俺管人。誰也坑不了咱。”
大哥一首站在廊下聽著，這時候走過來，也在櫃檯前的凳子上坐了。他拿起二哥放下的賬本，隨手翻了幾頁，然後放下。
“老二，”大哥說，“進貨這塊以後交給你，俺放心。”
二哥點點頭，沒說話。
墨芸看著兩個哥哥坐在櫃檯前——一個剛中了舉，一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兩個人身上的衣裳都皺巴巴的，臉色都帶著熬夜的青灰。但他們的肩膀都撐著，脊背都首著。趙家的人，似乎天生就不會在櫃檯前彎腰。
午時三刻，二嫂端了一鍋熱湯麵出來。麵條是她現擀的，抻得又細又勻，在湯水裡一蕩一蕩的。麵湯是昨晚剩的雞湯底子重新燒開的，加了白菜心子和幾根黃花菜，撒了一層白胡椒粉。胡椒味沖鼻子，但喝下去暖心暖胃。
二哥端著麵碗，筷子挑了兩下，面滑得夾不住。他索性就著碗沿呼嚕呼嚕地喝湯，喝得額上冒汗。一碗麵下肚，臉色活泛了不少。
吃完麵，二哥又拿起賬本繼續翻。從午時翻到申時，一本一本地翻，一頁一頁地看。墨芸坐在旁邊，不時解釋幾句——這筆是年前進的存貨，這筆是因暴雨遲到了半個月，這筆因質量不好退了半車。
二哥耳朵聽著，眼睛不離賬本。看到疑惑處就皺眉頭問一句，墨芸答完了就接著翻。屋裡安靜得只剩下翻紙頁的沙沙聲和遠巷裡偶爾傳來的貨郎叫賣聲。
天擦黑時，二哥翻完了最後一本賬。他把賬本合上，雙手擱在上頭，閉了一會兒眼睛。
“芸兒，”他開口，“這三年進貨的賬目——差不多半尺高。”
墨芸看著櫃檯上那摞賬本，整齊地摞著，紙邊略微發黃，在燈下泛著舊物的暖色。
“你知道這摞賬本在俺看來最厲害的是啥？”
墨芸搖頭。
“每一頁的字跡都一樣，”二哥說，“三年，上千筆賬，從頭到尾都是你一個人的手筆。沒有一筆落下過，沒有一筆記錯過。芸兒，這不是記賬——這是本事。”
墨芸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握筆太久而微微發紅的右手食指。指節上有個老繭，是三年磨出來的。
“俺沒有別的本事——”她輕聲說。
“夠了。”二哥打斷她，“各人有各人的本事。大哥的本事是讀書考功名。三弟的本事是出去闖。你的本事，就是把賬記清楚。”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肩膀骨節咔咔地響了幾聲。
“今兒個八月二十西，”他走到櫃檯前，拿起墨芸擱在旁邊的筆，“這筆賬你記上——二哥正式接手進貨。”
墨芸翻開本子的新一頁，在八月二十西那一欄裡，端端正正地寫下：二哥正式接手進貨。
寫完她抬頭看二哥，發現二哥正看著她寫字的樣子。二哥的眼神很專注，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咋了？”墨芸停下筆。
“沒啥，”二哥笑笑，“就是覺著——你在櫃檯後頭寫字的樣子，活脫脫是另一個爹。”
墨芸握筆的手頓了頓。
二哥己經轉身往外走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回頭，說了一句：“明兒個一早，俺去碼頭看新到的糧食。王掌櫃的貨停了，老孫頭的價壓了，李掌櫃的款先付。三天之內把這三家理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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