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軒把信放下，靠在椅子背上。官帽椅的橫槓硌著後腦勺，硌得疼。他不覺著。
公房外頭的街道上傳來馬蹄聲。得得得的，不是益都的青石板路，是濟南府的黃土路，馬蹄聲悶悶的，揚起的土從窗縫裡鑽進來，落在窗臺上薄薄的一層。
墨軒閉上眼睛。
腦子裡的兩根繩子越拽越緊。
蘇婉清的笑，陳家的約。笑他見過了，是真真切切的。約他沒見過——可是爹說過的話，比真金還真。
窗外頭有鴿子飛過，翅膀扇得噗噗響。
墨軒睜開眼。
鴿子己經飛遠了。
他望著灰濛濛的天，自言自語了一句。
“俺咋攤上這樣的事。”
聲音悶在喉嚨裡，像是跟誰說的。公房裡沒人，這句話說給案卷聽的，說給界尺聽的，說給廢紙簍裡那幾個紙團聽的。
界尺在桌案上不聲不響。
廢紙簍裡的紙團也不說話。
墨軒忽然伸手，把西封信收了。兩封來信放回抽屜裡鎖上，兩封沒寄出的回信夾在案卷中間。然後他把界尺拿起來，抹了抹上面的手汗，放回原位。
鋪開案卷。翻到昨天沒看完的那一頁。
字在紙上，一個一個很清楚。可是他看不進去。那些字全變成了蘇婉清的臉、陳清遠的字跡、他爹的咳嗽聲。
他把案卷往前翻了三頁，又往後翻了五頁。哪一頁都看不進去。
墨軒把筆擱下，站起來，走到門口。
手按在門上，沒推。
他在門板上靠了一會兒。額頭上的汗把門板洇溼了一小塊。門板是柳木的，有股子木頭的酸味。
然後他推開門，走出去。
書吏見他出來，趕緊站起來。
“墨推官——”
“俺出去走走。”
說完他走下臺階。院子裡頭種了棵槐樹，樹葉子正茂，遮了一片陰涼。他在槐樹底下站住，抬頭看樹冠。樹枝上有個鳥窩，鳥窩上蹲著只斑鳩，斑鳩歪著頭看他。
他看斑鳩，斑鳩看他。
一人一鳥對望了一陣。
斑鳩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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