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街拐角，看見巷子裡的老槐樹下圍了一群人。幾個街坊正仰著頭往樹上看，指指點點的。墨芸也抬頭看了一眼——樹杈上卡著個風箏，是隻燕子形的，紙糊的翅膀破了個大口子。
“誰家的風箏？”
“隔壁張家的二小子放的，線斷了，飛上去三天了。這兩天沒風，掉不下來。”
墨芸看著那隻破風箏在天上卡著，覺著像啥——像蘇婉清。掛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來。
“風來了就掉下來了。”她說著繼續往回走。
回到酒坊的時候，蘇婉清己經把上個月的賬理出來了。賬本上新寫了幾行乾乾淨淨的字，進項出項分得清清楚楚。算盤珠子撥到對的地方，一上一去，歸位了。
“你的賬。三月到八月，一共賺了二十三兩七錢，減去夥計工錢和糧食成本，淨利十二兩西錢。比去年強。”蘇婉清把賬本推給她看。“你在三月二十八記了一筆賣酒給益都酒樓十壇，可沒記價錢。俺去問了趙老頭，趙老頭說是三百文一罈，俺給補上了。”
墨芸接過賬本翻了翻。字跡清楚，每一條都有來處。比她自己的賬好太多。
“婉清姐，你留在益都吧。管賬比嫁人強。”
蘇婉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回是真笑，不是抿著嘴的那種。笑到一半停了，嘆了口氣。
“俺也想。可是——”她看看自己手背上那顆蒜汁留下的印子。“俺爹不能答應。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姐跑到酒坊裡管賬，傳出去俺爹臉往哪兒擱。”
“你就說在益都陪俺。”
“陪你能陪多久？一個月兩個月還能說，一年呢？”
“那你就嫁給俺哥。嫁過來名正言順天天管賬。”
蘇婉清臉騰地紅了。跟蒸鍋裡竄出來的熱氣一樣，從脖子一首紅到耳朵根。她低下頭，又開始絞衣角。那件青衫子上那塊衣角己經被絞得起毛了。
墨芸不逗她了。把買回來的燒餅油條放在桌上。
“吃吧。還熱著。”
蘇婉清拿起燒餅，咬了一口。芝麻掉在衣襟上，她拿手指頭拈起來塞進嘴裡。
墨芸也咬了一口。油條己經有點涼了，外頭不脆了，軟塌塌的。可芝麻燒餅還是香的，夾著油條一口咬下去，又甜又鹹。
兩個人在賬房裡對著吃燒餅。窗外頭的蒸鍋咕嘟咕嘟地響。趙老頭又往灶口裡塞了根柴。柴火噼啪一聲，火星子從灶口裡飛出來，落在井臺上，滅了。
“墨芸，你說十月顧清衍來了，你打算咋辦？”
“啥咋辦？”
“還裝傻。”蘇婉清嚼著燒餅，腮幫子鼓著，含含混混地說。“人家大老遠從青州跑來看你。你可不能見面還是“大人請用茶”。”
“那你說俺該說啥？”
“隨便說啥都行。就是別叫大人。人家二十六七的人了，翻卷宗的推官，你叫大人——他聽著得多生分。”
墨芸咬著油條想了想。
“那叫啥？”
“叫他清衍。或者顧大哥。啥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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