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京東路入了秋。
天是灰撲撲的，雲壓得低，風裡頭帶著土腥味兒，刮過來打在臉上，像細砂紙蹭過。墨軒坐在驛館臨街那間屋子的窗前，窗欞子上糊的紙破了個角，風從那窟窿眼裡鑽進來，嗚嗚地響，跟誰在遠處吹壎似的。桌上一盞油燈，燈芯子燒得噼啪一聲，火苗子晃了三晃，把他半邊臉照得明一陣暗一陣。
他手邊擱著一疊文書，京東路的田畝冊子、鹽鐵賬目，看了半下午，字在眼前頭浮著，一個也沒進腦子。案上硯臺裡的墨幹了，筆擱在筆山上，筆尖子硬邦邦的，沾了昨日的殘墨，像凍住的雞血。
外頭街上有人趕著驢車過去，驢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車軲轆碾過一道車轍，嘎吱一聲，車把式罵了句啥，聽不真切。遠遠的有賣炊餅的吆喝聲，拖長了調子，在秋風裡散了。
墨軒揉了揉眉心。手指頭按在眉骨上，骨頭上頭一層薄薄的皮肉，按下去酸脹脹的。他閉了閉眼，眼皮子發沉，像掛了鉛墜子。
這時節，驛丞在樓下喊了一嗓子：“趙大人——有信到！”
墨軒睜開眼。手從眉心上拿下來，擱在桌沿上。桌沿的木頭被磨得發亮，涼沁沁的，從指尖傳到手腕。
樓梯上腳步聲咚咚咚，是驛丞那粗夯的腳板聲，他穿了雙納底布鞋，鞋底子在木樓梯上蹭出沙沙的響。門簾子一掀，驛丞那張黝黑的臉探進來，嘴裡頭噴出一股子旱菸味兒，燻得墨軒鼻子一皺。
“趙大人，信。打南邊來的。”驛丞把一封書信遞過來，信封上頭的火漆印子紅豔豔的，印的是個“陳”字。
墨軒接過來。信封入手，紙是上好的桑皮紙，摸上去粗剌剌的，有麻布的紋路。火漆印子凸起來，指甲蓋刮過去，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驛丞退出去，門簾子落下來，屋子裡頭又暗了幾分。
墨軒把信翻過來覆過去看了看。信封上寫著“趙大哥親啟”，字跡娟秀，筆鋒裡頭帶著幾分怯生生的勁兒，像小鹿蹄子踩在雪地上。他知道是誰寫來的。
陳婉兒。
這個名字在心裡頭滾了一下，像含了顆青梅子，酸澀澀的。
他拆信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怕，也不是慌，就是渾身上下的血好像湧得快了些。信封撕開，信紙抽出來，疊得西西方方，展開來，一股子淡淡的茉莉花香散開來，是燻過香的紙。
信上的字一個一個跳進眼睛裡。
“趙大哥:”
“俺收到你的信了。”
“看完之後俺哭了——不是難過是高興。”
“你是個實誠人。”
“你心裡頭有別人俺不怪你。”
“你不用為難——這門親事俺去跟俺爹說退了。”
“你娶你想娶的人吧。”
“俺也有俺想嫁的人。只是還沒遇到。”
“祝你在京東路平安。”
“陳婉兒敬上。”
墨軒看完第一遍，坐在那裡沒動。油燈的火苗子又噼啪響了一聲，燈花炸開，屋子裡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把信紙擱在桌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膝蓋上頭的布料磨得發白，手掌心按上去，能覺出自己的膝蓋骨硬邦邦的。
他又拿起來看了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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