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又響起了鳥叫。不知啥時候又飛來了一隻鳥，兩隻鳥在桂花樹上對唱，一唱一和，一高一低。桂花粒子在鳥爪的撥弄下簌簌地落下來，落在石板上，落在水窪裡，落在青苔上。空氣裡的桂花香又濃了一層——日頭越曬，桂花越香。
翠兒又跑過來了，手裡頭拿了一疊新洗的衣裳，衣裳是剛晾乾的，上頭還有日頭的溫度和皂角的清香。她探頭往屋裡看，看見兩個姑娘不哭不鬧了，安安靜靜地坐著喝茶，咧嘴笑了。“這就對了嘛。好端端的哭啥。”
她把衣裳放在床上，折得整整齊齊的。衣裳摺好之後用巴掌拍了拍，把褶子拍平，發出啪啪的悶響。拍衣裳的時候，她嘴裡頭哼著小曲兒，調子跑得沒邊，可是自得其樂。
蘇婉清站起來，走到床邊，拿起一件衣裳。是墨芸的衣裳——淡綠色的褙子，褙子領口繡了一圈纏枝紋。她把衣裳抖開，衣裳在空氣裡頭展開來，發出嘩的一聲，布料上的皂香味散開來。她幫墨芸穿衣裳——手指頭系襟邊的扣子，釦子是盤扣，布條編的，硬邦邦的，從釦眼穿過去要費點勁。蘇婉清低著頭，鼻息噴在墨芸的脖頸上，暖暖的癢癢的。
“婉清姐，俺自己來——”
“別動。”蘇婉清不讓她動。一顆釦子一顆釦子地系。手很穩。系完了，她退後一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好了。”
墨芸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襟邊的盤扣系得端端正正，一個都沒歪。“婉清姐手真巧。”
“這算啥。”蘇婉清系完釦子，自己也去換衣裳。她走到屏風後頭，屏風是絹面的，上頭畫的是西湖景。她的影子映在絹面上，朦朦朧朧的，能看見她抬手解衣、穿衣的動作。衣裳窸窸窣窣的，腰帶抽出來的時候帶了風聲——咻的一下。然後是新衣裳抖開的嘩啦聲。
她從屏風後頭出來，換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底下是湖藍色的裙子。月白和湖藍配在一起，像天和水。頭髮沒梳髻，只拿一根銀簪子隨便挽了一下，挽得鬆鬆的，碎頭髮從簪子縫裡漏出來，飄在耳邊。
“好看。”墨芸說。
蘇婉清笑了一下，走到梳妝檯前，拿起胭脂盒子。開啟，胭脂是玫瑰色的，用指尖蘸了一點，在掌心裡揉開了，然後勻勻地拍在兩頰上。拍完胭脂，臉色紅潤了些，不像剛才那麼蒼白了。她又拿起黛筆，在眉毛上輕輕掃了兩下。黛筆上頭的黛粉細細的，掃在眉毛上沙沙響。
打扮完了，她對著銅鏡看自己。銅鏡裡的女子眉目舒展，嘴角含笑。跟方才哭得稀里嘩啦的那個女子判若兩人。
“走吧。”蘇婉清站起來，拉墨芸的手。“去院子裡頭走走。今兒不下雨了。”
兩個人手拉手走出屋子。墨芸的手在蘇婉清手心裡，蘇婉清的手涼，墨芸的手熱，兩隻手握在一起，溫度互相傳，最後不冷不熱，剛剛好。
院子裡頭日頭正好。不是夏天那種毒日頭，是秋天的新鮮日頭，金燦燦的，曬在臉上暖洋洋的，可是不燙。桂花樹在日頭下頭像一把巨大無比的傘，密密匝匝的葉子間全是金黃的桂花粒，陽光從葉縫裡篩下來，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
石板地上還有水窪。水窪映著天，藍的，又映著樹，綠的，又映著兩個人的影子，人影打破了水面的平靜，水波盪開來，把藍天綠樹揉碎了又拼起來。
蘇婉清彎腰從地上拈起一朵落花。不是桂花——桂花太小了，拈不起來——是一朵掉落的石榴花。石榴花開在院角，昨夜的雨打落了幾朵。花瓣是紅的，邊緣有點焦枯了，可是花蕊還鮮黃鮮黃的。她把石榴花插在墨芸鬢邊。墨芸頭髮黑得像墨，紅的花插在黑髮上，像黑夜裡的火。
“你戴花好看。”蘇婉清退後一步打量。
“婉清姐也戴。”墨芸也彎腰撿了一朵，給蘇婉清插在髮髻邊上。蘇婉清的頭髮是挽得鬆鬆的，花插上去有點不穩，墨芸用手按了按，指肚按在花瓣上，花瓣涼絲絲的，軟嫩嫩的，像嬰兒的皮膚。
兩個人互相看了看，噗嗤一聲笑了。笑聲在院子裡頭盪開了，驚動了桂花樹上的鳥兒，兩隻鳥撲稜稜飛起來，在院子上空繞了一圈，又落回樹杈上，歪著頭往下看。
翠兒在廊下看著，也跟著笑。她端了個小凳子坐在廊下，手裡頭剝著蓮子。蓮子是新鮮的，從蓮蓬裡摳出來，外面還裹著一層綠衣。她把綠衣剝掉，露出白生生的蓮子仁，擱在瓷碗裡。蓮子仁在瓷碗裡滾，叮叮噹噹的響。剝好一碗，她站起來把碗端過去:“姑娘們吃蓮子。”
墨芸拈了一顆。蓮子仁涼涼的，咬一口，脆生生的，汁水迸出來，清甜中帶一絲苦——是蓮子芯的苦。苦在舌尖上停了一瞬，被清甜蓋過去了。
蘇婉清也吃了一顆。她把蓮子仁含在嘴裡，舌尖頂著它在口腔裡轉了一圈。涼沁沁的，從舌尖涼到喉頭。
兩個人站在桂花樹下，吃著蓮子，曬著日頭。翠兒又端了茶來，三個人就在院子裡坐著。蘇婉清坐在石凳上，石凳涼，翠兒給她鋪了個棉墊子。墨芸坐在臺階上，臺階上的石板被日頭曬熱了，坐上去暖烘烘的。翠兒蹲在旁邊，雙手託著腮幫子，聽兩個姑娘說話。
過了午時，墨芸回屋裡頭給墨軒寫回信。
她坐在桌前，鋪開信紙，拿起筆。筆是兔毫的，筆鋒軟。她在硯臺上蘸了墨，墨汁沾在筆尖上，黑得發亮。她想了想，開始寫字。
“哥:”
“信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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