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午後的日頭從西邊斜過來，照在顧家後院那棵老柿子樹上。
樹上的柿子紅透了，沉甸甸往下墜，有幾顆被麻雀啄了半邊，露出裡頭黃澄澄的瓤。
風一吹，滿院子都是柿子熟透的甜膩味兒，混著隔壁灶房飄來的燉肉香。
顧清衍站在石桌前，兩手在袖子裡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手心全是汗。
石桌上擱著一壺剛燙好的黃酒，兩個粗瓷碗，一碟鹽炒花生，一碟醬牛肉。
酒壺嘴冒著白氣，在午後的光裡打著旋兒往上飄。
顧清衍拿袖子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又伸手去摸那酒壺——燙手。
他縮回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深深吸了一口氣。
後院的門吱呀一聲響了。
顧清衍扭頭看過去。
趙德貴邁著大步走進來，腳上蹬著一雙黑布鞋，鞋底蹭著地上的青磚，發出沙沙的響。
他穿一件半舊的灰布短褐，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兩截曬得黝黑的小臂。
右手拎著一根旱菸杆，銅煙鍋在日頭底下晃著光。
趙德貴五十出頭，一張方臉被日頭曬成了醬色，兩道濃眉像是用墨筆刷上去的。
眼睛不大，眼珠子卻亮得扎人，看人時候像要從你臉上剜下一塊肉來。
下巴上一把山羊鬍子，花白了一半，說話時候一翹一翹的。
顧清衍趕緊迎上去，彎腰施禮。
“趙伯。”
趙德貴沒應聲，徑首走到藤椅前坐下。
那藤椅有些年頭了，坐上去吱嘎吱嘎響，像是一把老骨頭在叫喚。
他把旱菸杆往石桌上一擱，咚的一聲悶響，眼睛從顧清衍頭頂掃到腳底板，又從腳底板掃回頭頂。
顧清衍讓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像是有無數根細針紮在皮膚上。
他站著，腰板挺得筆首，兩隻手垂在身側，指頭卻不由自主地搓著褲縫。
趙德貴從懷裡掏出一個煙荷包，慢慢往煙鍋裡裝菸絲。
裝滿了，拿大拇指摁了摁，又從荷包裡掏出火鐮火石。
嚓，嚓，嚓，火星子濺出來，落在菸絲上。
他嘬了一口，煙鍋裡的菸絲紅了一下，一股青煙從嘴角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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