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
天擦黑那陣子，墨芸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個青布包袱。包袱裡頭是兩雙新納的鞋墊，上頭繡著並蒂蓮，針腳密得跟螞蟻排隊似的。她的手指頭在布面上來回摩挲，摩挲了半天，也沒遞出去。
顧清衍在院子裡頭牽馬。
那匹棗紅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青磚地上刨了兩下，噠噠的響。
馬鞍子是新擦的，銅釦反射著西邊天上最後那點兒光，亮晃晃的刺眼。顧清衍把韁繩在手裡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就是不往馬身上跨。他拿眼睛瞟院門口——墨芸站在那兒，半個身子藏在門框後頭，只露出半張臉來。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十月的風帶了涼意，颳得牆頭上那幾根枯草瑟瑟的抖。墨芸覺著鼻子尖有點涼，吸了一下。
“咳。”顧清衍咳了一聲。
墨芸沒應。
他又咳了一聲。
“你咳啥。”墨芸聲音悶悶的。
“俺——俺走了。”顧清衍說。
墨芸從門框後頭出來，把包袱往他懷裡一塞。“拿著。”
“啥？”
“鞋墊。天涼了。”
顧清衍接過來，摸了摸，咧嘴一笑。那笑在暮色裡頭看著有點傻。他把包袱揣進懷裡，貼在胸口上。又拿手按了按，生怕掉了似的。
院裡頭，張婆子蹲在灶房門口擇菜，眼珠子卻不住地往這邊瞟。她手裡那棵白菜己經叫她擇得只剩下菜心了，還擱那兒剝呢。
顧清衍一腳踩上馬鐙，身子一縱，翻身上了馬。
棗紅馬晃了晃腦袋，鬃毛甩起來，又落下去。
墨芸仰著頭看他。
天邊那點兒金紅色正一寸一寸地往下沉。顧清衍的臉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這邊，眼睛裡頭有光。暗的那邊，嘴唇抿著，喉結動了一下。
“芸兒。”他叫了一聲。
“嗯。”
“俺走了。”
墨芸沒吭聲。她把手揣進袖子裡，十根手指頭絞在一塊兒。袖口有一塊補丁，是她前天夜裡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的——那會兒燈花跳了一下，她手一抖，紮了食指。血珠子冒出來，她把指頭含在嘴裡，鹹腥味在舌尖上化開。
“芸兒。”顧清衍又叫了一聲。
“聽見了。”墨芸說，“走吧。”
馬蹄在原地踏了兩步。青磚地上留下兩個淺淺的印子，白的。
巷子口有個賣糖炒栗子的老漢正收攤。鐵鍋裡的沙子嘩啦啦倒進木桶，熱氣騰起來，甜膩膩的香味飄過來。墨芸聞到那個味，想起上回趕集，顧清衍買了一包栗子塞她手裡。剛出鍋的，燙得她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顧清衍就在旁邊笑。栗子殼剝開來，金黃色的肉，咬一口又面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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