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日頭己經照到了窗欞上。他翻身坐起來，頭有點沉，太陽穴突突地跳。昨兒個一整天沒好好吃東西，又折騰到半夜，身子有點扛不住了。
他洗了把臉，從桌上摸出半個冷炊餅啃了兩口。炊餅又乾又硬，嚼在嘴裡像嚼木頭渣子。他倒了碗冷茶勉強嚥下去，穿上公服，又去了衙門。
今兒個催科房裡沒什麼大事——該核對的賬冊昨天都核完了，新的公文還沒下來。他坐在案前發了一會兒呆，忽然想起一事，站起來又去了庫房。
昨兒個他把證據藏在櫃子後頭，雖然看著是穩妥的，可他心裡還是不踏實。庫房這種地方，說是閒人免進，可打掃的雜役、送東西的差人，進進出出的，誰知道哪個是李通判的眼線？他又多留了一份心，把那包證據上的灰塵撣了撣，塞進了一個空賬冊的夾層裡。那本賬冊的封面寫著“慶曆三年 義倉支出存底”，是多年以前的舊賬，早就沒人翻了。他把賬冊放回架子上，和其他舊賬冊混在一起，又在架子上做了一個不起眼的記號。
這下就算有人來翻，怕也想不到這種爛賬裡頭夾著要命的東西。
回到值房，他看見桌上多了一封信。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拆開——不是墨芸的，是濰州季大人寫來的。季大人在信裡說，他在濰州聽說了一些和密州有關的訊息，請趙墨軒碰面詳談。信末又加了一句：來時小心，莫與他人說。
趙墨軒看完信，心裡又驚又喜。驚的是季大人忽然來信，怕是也知道了一些什麼，說不定也被人盯上了；喜的是季大人主動聯絡他，彈劾李通判的事有了一個靠得住的幫手。
他當下決定——不管墨芸那邊的證據什麼時候寄到，他先和季大人碰個面再說。濰州離密州不遠，騎馬一天就到。他盤算著這兩日把手頭的事情料理完了，尋個由頭請假去一趟。
話說兩頭。且說那一日，趙墨軒在密州挑燈寫信的時候，益都縣的趙墨芸也正趴在桌上抄寫證據。
她哥的信是十二月初三送到她手裡的。那天一大早，她正在院子裡掃雪，驛站的周驛丞親自騎著馬來了，把一個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信封遞給她。
墨芸拆開信封，抽出信來。厚厚一沓紙，密密麻麻全是她哥的字。她捧著信坐在堂屋裡，從早上一首看到晌午，來來回回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哥在密州好不好。信裡雖然沒提什麼苦處，可她讀到那句“兄在密州日夜懸心”，又讀到“恨不能生雙翅飛回”，就知道她哥在密州也不好過。
第二遍，看的是哥查到的證據。信裡說李通判收受張百萬賄賂兩千貫——兩千貫！那是什麼數目？她爹辛辛苦苦釀了一輩子酒，攢下的銀子總共不到三百貫。李通判一個人，幾年間就吞了兩千貫。墨芸看到這裡的時候，手指都是冰涼的。
第三遍，看的是哥要她做的事——把益都這邊的證據整理好，抄一份寄過去。
墨芸把這封信仔仔細細摺好，壓在枕頭底下。然後她翻開了櫃子——就是那個刻著“酒”字的樟木櫃子，把她這幾個月來蒐集的所有東西都拿了出來。
第一件是加稅公文。那是王知縣派人送到酒坊來的，上頭寫著“奉府衙行文，增收酒稅五成”。這張公文墨芸看一回氣一回——上頭蓋著王知縣的大印，紅豔豔的，像是一口咬在人身上的血印子。
第二件是執照費收據。就是那張五貫錢的收據，上頭的字潦草得像是閉著眼睛寫的，連個官印都沒有。墨芸又想起了劉麻子的話——“那收據算個屁，王知縣不認，她還能告到哪兒去？”她把這張收據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心裡頭冷笑。王知縣不認？到時候拿出來，看他咋個不認法。
第三件是劉麻子在柳如菸酒館裡酒後說的那些話的記錄。那是墨芸蹲在屏風後頭，一邊聽一邊記下來的。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好幾處被汗水洇花了，可內容卻清清楚楚：
“五貫執照費是俺出的主意。”
“收據有啥用？王知縣不認她還能告哪兒去？”
“李通判說了，趙家酒坊關門，鋪面地皮歸咱——值五百貫。”
“李通判在京東路轉運使司遞了話——趙墨軒在密州差事也快保不住了。”
“不關門？讓她開不下去！”
墨芸把這些話又看了一遍，心裡頭的火又竄了起來。劉麻子那張麻子臉彷彿就在眼前，那張嘴一張一合的，把刀子一句一句往她心口上戳。
可她忍住了。不光要忍住，還要把這些話工工整整地謄抄一遍，寄給她哥。這些不是氣話，是證據——是將來打官司時，劉麻子想賴都賴不掉的鐵證。
第西件是王知縣威脅她的那些話的記錄。那是有一回王知縣派了個差人來酒坊，站在門口當著街坊鄰居的面大聲喊的：“趙家的聽著，王知縣說了，三日之內不關門，封鋪子拿人！”墨芸當時氣得渾身發抖，可她硬是忍著沒哭，還把那差人的原話記了下來。後來她去衙門問話，王知縣自己也在大堂上說了一句：“你一個女兒家，開什麼酒坊？老實關門回去繡花才是正經。”這句話她也記下來了。
現在這些零零散散的記錄都攤在桌上，像是擺了一地的棋子。墨芸看著這些棋子，慢慢地整理著，把每一條都按時間順序排好，前因後果理清楚。
從九月裡她爹去世，到十月份王知縣發加稅公文；從十一月裡衙門收那五貫執照費，到劉麻子在酒館裡酒後吐露那些真話；再到前幾天潑皮來砸酒罈子。一樁樁，一件件，串成了一條清清楚楚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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