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煙、燃油與海水的腥鹹氣味,如同黏稠的油膏,死死糊在“暗潮號”的艦橋舷窗上。
窗外,破碎的港灣正在上演一場沉默的葬禮:貨輪龐大的殘骸只剩小半截扭曲的船艏還倔強地指向鉛灰色的天空,正發出最後“咕嘟咕嘟”的進水聲,緩緩下沉,攪動著大片汙濁的、泛著虹彩油膜的漩渦。
巡邏艇己幾乎完全側翻,只有一側船舷突兀地露出水面,像條垂死的翻車魚。
水面漂浮著燃燒的碎片、破爛的防水布、以及各種難以名狀的垃圾。
死亡的氣息濃郁得幾乎能嚐到。
而“暗潮號”這頭受傷的鋼鐵巨獸,正拖著歪斜的、發出不祥震顫的尾部,以近乎爬行的速度,駛離這片剛剛被死神親吻過的水域,朝著港灣東北角那片更加猙獰、更加沉默的黑色巖壁逼近。
艦橋內,氣氛凝重如鐵。引擎的咆哮混合著尾部受損推進器傳來的、如同金屬摩擦碎骨的刺耳異響,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卡洛斯船長雙手死死扣住舵輪,他的目光在前方幽暗的巖壁、不斷重新整理資料的聲吶螢幕、以及手邊那張幾乎被他攥出水來的手繪簡圖上來回切換。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滲進他深陷的眼窩。
“航向零六零,速度維持兩節。聲吶全功率前掃,給我盯死兩百米內每一塊石頭!”他的聲音嘶啞,但依舊帶著老水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明白,前掃扇形,深度優先。”雷烈蹲在主控臺旁,粗壯的手指在觸控屏上飛快滑動,調整著聲吶引數。他的臉色因緊張和憤怒而漲紅。
韓立蜷縮在副駕駛位後的角落,雙手抱頭,身體微微發抖,眼睛卻死死盯著雷達螢幕,期待又恐懼著上面會出現代表追兵的訊號。蘇拉在艦橋後方臨時安置的醫療點,正給戴維肩膀上不算太深的傷口做更徹底的清創和包紮,動作麻利,但眉頭緊鎖——船上的麻醉劑己經所剩無幾。
林越站在卡洛斯和雷烈之間,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他沒有看那些令人沮喪的螢幕,而是將全部注意力投向前方那片在船頭探照燈光柱下逐漸顯露真容的巖壁。
那並非一堵光滑的牆壁。嶙峋的黑色岩石如同遠古巨獸腐爛後交錯的肋骨,犬牙差互,佈滿了被億萬年風浪侵蝕出的孔洞、裂縫和突出的巖脊。
一些低矮的、耐鹽的灌木和地衣如同墨綠色的苔蘚,頑強地附著在石縫間,更添幾分荒蕪與詭譎。海水在這裡呈現出一種近乎墨黑的顏色,拍打在巖壁上,發出空洞而回響悠長的“砰砰”聲,彷彿在叩擊著地獄之門。
“聲吶顯示,前方巖壁並非實心。”雷烈盯著螢幕上不斷生成的、模糊的水下地形圖,“基部有大型空洞結構,縱深不明。但入口……極其狹窄,而且被幾塊突出的水下礁石遮擋,目視幾乎無法發現。”
“能透過嗎?”林越問,聲音平穩。
雷烈快速估算著螢幕上標出的幾個關鍵資料。
“入口最窄處,根據聲吶回波,寬度大約只有三十五米。‘暗潮號’船寬二十五米……理論上,只要操作絕對精確,有十米餘量。但……”他看了一眼尾部推進器狀態指示燈,“我們的轉向和微調能力現在大打折扣。而且,水下那些礁石的位置和大小,聲吶圖很模糊,可能有誤差。誤差超過五米,我們就可能撞上。”
五米的容錯,在如此複雜的水流和受損的操控性面前,幾乎等於沒有。
“必須過去。”卡洛斯船長咬牙道,目光死死鎖定前方黑暗中隱約可見的、如同巨獸微張的裂口般的陰影,“沒有別的路了。外面那幫狗孃養的,肯定在等著我們自投羅網。”
林越點頭,沒有多餘的廢話。“船長,你來掌控舵輪,憑你的眼睛和經驗。雷烈,你配合船長,用聲吶和側推輔助,隨時報告距離和偏差。阿菲,注意觀察巖壁上方和兩側,有沒有異常,或者……可供攀爬或架設火力的位置。”
命令清晰下達,如同一劑強心針,讓混亂中的團隊重新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暗潮號”繼續以令人心焦的緩慢速度,一點一點地逼近那墨黑的巖壁裂口。探照燈的光柱如同手術刀,切割開濃重的黑暗,照亮了入口處那幾塊如同守護犬齒般交錯凸起的黑色礁石。
海水在礁石間急速流過,形成肉眼可見的、紊亂的白色漩渦和暗流。
船首距離裂口不足百米。空氣凝固了,只剩下引擎的嘶吼、尾部異響、水流聲,以及每個人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左舵二,穩住……注意右舷前方水下暗礁,距離二十米。”卡洛斯的聲音低得如同耳語,他的整個身體彷彿都融入了舵輪的反饋中,憑藉著數十年積累的對船舶動態和水流變化的首覺,進行著最細微的調整。
雷烈緊盯著螢幕,不時報出冰冷的資料:“船體軸線與入口中線偏差,左偏一點五度……距離入口五十米……右舷側推微調,持續三秒……停!”
“暗潮號”龐大的黑色身軀,如同一個蹣跚的巨人,在狹窄的水道前笨拙地調整著姿態。尾部受損的推進器在全力工作時發出更加痛苦的呻吟,船體微微側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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