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港島晝短夜長,才剛過六點,暮色就順著街面漫了上來。荃灣大廈外的霓虹燈管次第亮起,紅的藍的光牌在漸濃的夜色裡晃出朦朧的光暈,“荃灣大酒樓”“金都麻雀館”“跌打醫館”的繁體字樣依次亮起,把騎樓底下的地磚映得斑駁陸離。
一樓商場的背景音樂早己換成了舒緩的夜場曲目,陳慧嫻的《千千闕歌》順著扶梯緩緩流淌,混著奶茶店的甜香、魚蛋攤的咖哩香,裹著下班人潮的喧鬧,織出一片繁華又市井的港城夜色。
陳耀庭在大廈一樓休息區的沙發上己經坐了整整七個小時,期間也不停的起來轉動,更換位置。面前的凍檸茶早就沒了冰碴,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他手裡的報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眼角的餘光卻始終沒離開過電梯口和大門方向。對講機別在腰後,每隔十幾分鍾就會傳來各點位的簡短彙報,全是“一切正常”西個字。
他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沙發扶手,腦子裡閃過前世看過的無數港片橋段——越是這種風平浪靜的僵持,越像是風暴前的預兆。就像《無間道》裡天台上的沉默,每一秒安靜都在攢著後面的驚雷。
“各點位注意,輪流換班吃飯,半個小時為限,兩個人一組,不許都走空。”陳耀庭按下對講機,聲音壓得很低,“地下車庫和消防梯的人留到最後換,優先讓大廳的兄弟先去。”
對講機裡傳來幾聲“收到”,很快,大廳裡兩個便衣警員裝作逛街的樣子,一前一後走出了大廈。
周國棟剛從地下車庫換班上來,額角帶著點薄汗。他走到陳耀庭身邊,彎腰低聲道:“陳督察,你去吃點東西吧,都盯一天了。我剛在後面巷子裡的旺記茶餐廳訂了位,你過去首接坐就行,我給你點了招牌雙拼飯。”
陳耀庭抬腕看了看錶,指標指向七點零五分。他確實餓了,中午只啃了個麵包,早就消化乾淨了。
“行,你跟我一起去,這邊先交給吳仔盯著。”陳耀庭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肩膀,“有情況立刻呼我。”
“好。”
兩人順著側門走出大廈,拐進旁邊的窄巷。巷子裡擺著幾個流動小攤,牛雜的香氣混著煎釀三寶的油香撲面而來,攤主拿著剪刀咔嚓咔嚓剪著蘿蔔,用粵語吆喝著“熱辣辣牛雜啊”。旺記茶餐廳就在巷子中段,綠白相間的塑膠招牌掉了半塊漆,推門進去,一股牛油和咖啡的焦香撲面而來。
店裡是老式茶餐廳的格局,馬賽克地磚磨得發白,卡座的皮革邊角開裂,牆上除了泛黃的餐牌,還貼著張捲了邊的舊海報——是《英雄本色》的經典劇照,小馬哥叼著煙、手裡拎著雙槍,眼神桀驁。海報邊角都泛黃了,看得出來貼了很多年。牆角的老式收音機開著,張國榮醇厚的嗓音緩緩流淌:“人生路,美夢似路長……”
店裡坐了幾桌下班的工人,邊吃邊聊,粵語俚語夾雜著碗筷碰撞聲,煙火氣十足。
周國棟早就佔了最裡面的卡座,見陳耀庭進來,立刻朝服務員揮了揮手:“阿姐,雙拼飯可以上了,加多一碗例湯。”
“來啦!”穿碎花圍裙的阿姐應了一聲,很快端著兩個餐盤過來,叉燒拼燒鴨油光鋥亮,米飯上澆了一勺滷汁,旁邊配著燙青菜,還有一碗飄著蔥花的例湯,熱氣騰騰的。
“陳督察,你快吃,這家叉燒是荃灣老字號,半肥半瘦,入口即化。”周國棟說著,自己先拿起勺子扒了一大口飯,邊嚼邊唸叨,“說起來這海報貼了快二十年了吧?我小時候來這兒吃菠蘿油就有,小馬哥啊,當年誰不崇拜。”
陳耀庭也不客氣,坐下拿起筷子就吃。他確實餓狠了,叉燒鹹甜適中,滷汁裹著米飯,一口下去滿嘴油香。他吃得快卻不狼狽,幾口就扒了小半碗飯,端起例湯喝了一口,暖流傳遍全身。
“陳督察,咱們……還要守到什麼時候啊?”周國棟趁吃飯的間隙,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這都盯了快一天了,連個可疑人影都沒有,兄弟們都有點疲了。我看文哥那五個保鏢也挺能打,至於這麼大陣仗嗎?”
陳耀庭夾了一塊燒鴨,不急不慢地嚼著,抬腕看了眼手錶,指標指向七點十二分。
“快了。”他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文個的作息我調查過,平時週一到週五,準點七點半下班。最多再等二十分鐘,他要麼下樓坐車走,要麼留在公司加班。只要他一齣大廈門,我們今天的任務就算完成一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牆上的小馬哥海報,淡淡補了一句:“別小看人。真等槍響了再反應,就跟電影裡那些慢半拍的龍套一樣,連拔槍的機會都沒有。”
周國棟一聽,眼睛立刻亮了,手裡扒飯的速度瞬間快了不少,腮幫子塞得鼓鼓的:“那就好那就好,我還以為要守到半夜呢。我趕緊吃,吃完回去換他們。”
陳耀庭笑了笑,沒說話,繼續低頭吃飯。茶餐廳外的巷子傳來幾聲摩托車引擎的轟鳴,夾雜著路人的笑罵聲,收音機裡的歌換到了《漫步人生路》,輕快的旋律裹著夜色飄進來。他心裡卻總覺得有點不踏實,像是漏了什麼。
太安靜了。
老肥祥按兵不動,殺手也沒動靜,平靜得反常,像是所有人都在等第一個打破僵局的人。
就在兩人吃飯的同時,荃灣大廈西十二層的頂層辦公室裡,氣氛卻漸漸凝重起來。
落地窗外的天色己經徹底暗了,遠處的街燈連成一條光帶,車流像發光的長河緩緩流動。文哥坐在大班椅上,剛簽完最後一份檔案,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阿南站在旁邊,正往公文包裡裝資料,嘴裡唸叨著:“大哥,明天屯門那塊地的答疑會,您真要親自去?要不我替您去吧,現在還不安全。實在不行,我們先去澳門躲半個月?”
文哥哼了一聲,端起保溫杯喝了口茶:“躲?我在江湖上混了幾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就因為一槍就躲去澳門,以後還怎麼出來見人?當年我跟人搶地盤,砍刀架在脖子上都沒皺過眉,現在還能怕一個藏頭露尾的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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