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外的江水拍打著船舷，發出沉悶的“啪嗒、啪嗒”聲。
艙內，那盞掛在樑上的油燈隨著波浪微微晃動，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極長，在板壁上扭曲、重疊。
顧懷遠死死盯著江姝，又轉頭看向裴承允。
他的手還按在刀柄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白色。
他是個聰明人，正因為聰明，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當這兩個年輕人把他的底細一字不落地念出來時，他就己經沒有退路了。
“呼——”
顧懷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濁氣彷彿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官威。
他緩緩鬆開手，任由那柄精鋼打造的佩刀“咔噠”一聲落回鞘中。
“裴大人，江姑娘……”顧懷遠拉過一張粗糙的木椅，有些脫力般地坐了下來，自嘲地笑了一聲，“兩位既然連我的底細都摸得這麼清楚，又何必明知故問？京裡那位要的東西，是顧某能攔得住的，還是兩位能吃得下的？”
裴承允神色未變，只是伸手提起桌上那壺己經涼透的茶，往顧懷遠面前的空杯裡倒了半杯。
茶水渾濁，散發著一股廉價的黴味。
“能不能吃得下，是我們的事。”
裴承允端起自己的杯子，輕輕轉了轉，“顧大人只需要告訴我們，這批貨，究竟是什麼？送去哪裡？交到誰的手上？”
顧懷遠看著那杯涼茶，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兩下。
他抬起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警告：“裴大人，聽顧某一言，這水太深，踩下去……是要滅門的。顧某不過是求財，求平安，兩位年紀輕輕，前途無量，何苦來蹚這渾水？”
“滅門？”
江姝輕笑了一聲，那聲音在狹窄的艙房裡顯得格外清冷。
她微微傾身，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顧大人，您是不是忘了？從您把第一批私鐵運出通州的那天起，您的九族，就己經在斷頭臺上排著隊了。現在跟我們談滅門，不覺得太晚了嗎？”
顧懷遠的臉色瞬間白了下去，像是一張被雨水浸透的廢紙。
“你……你怎麼連私鐵的事也……”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驚恐地看著江姝。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江姝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像是一根根細針，扎得顧懷遠渾身發冷，“林家在南邊的路子斷了，你便急著用漕運的官船來補這個窟窿。顧大人，你真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若非我們在前頭替你擋著，御史臺的摺子，早就遞到皇上的御案上了。”
顧懷遠閉了閉眼，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知道，江姝不是在嚇唬他。
漕運上的貓膩，瞞得過遠在京城的皇帝，卻瞞不過這些紮根在地方的牛鬼蛇神。
“好……我說。”
顧懷遠睜開眼，聲音沙啞得厲害，“是軍械。”
艙房裡瞬間安靜了下來，只有油燈裡燈芯爆裂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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