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最後一縷金輝漫過村頭的樹上，將錯落的茅頂與竹垣染成暖橘色，卻暖不透空氣裡的滯澀。風捲著稻穗的清香掠過田埂，到了村頭便成了帶著潮氣的涼，纏在琴葉單薄的衣襬上。
她攥著從包裹裡拿出的幾枚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童磨準備的錢袋是極樂教的素色麻布縫製，邊角繡著一朵精緻的金色蓮花。那是教中獨有的紋樣。
袋裡的銅錢，連同身上的華麗和服、懷中裹著伊之助的錦緞襁褓，乃至包袱裡那瓶療傷的藥膏，全都是從極樂教裡拿的。
想到這裡，她的心都要被那無處不在的蓮花紋樣給燙痛了。
襁褓中的伊之助不過一歲有餘，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緊繃。他的小身子微微動了動，發出一聲細弱的嚶嚀。
琴葉立刻低頭，用臉頰貼了貼襁褓外層的錦緞。那料子柔軟順滑，是童磨親手挑選的，可此刻觸在臉上，卻帶著一絲讓她心悸的涼意。
她的聲音放得極柔，帶著哄勸：“乖，伊之助，媽媽去找村裡的人交易一下。很快你就有吃的了，很快就安全了。”
村西的阿杉婆婆收了錢，枯瘦的手指捻著錢摩挲片刻，又掀起眼皮上下打量琴葉。
婆婆髮髻上的舊木笄泛著暗光，鬢邊白髮被夕陽照得發亮。目光掃過琴葉懷中的襁褓時，阿杉婆婆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終究沒說什麼。
“就住村尾的雜物屋吧。”她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帶著幾分不耐，卻依舊叮囑著，“夜裡別亂走，這世道……可是有鬼的。”
琴葉心裡一驚，連忙低頭應了聲好。道謝後抱著伊之助，拎著輕飄飄的包袱走向村尾。包袱裡沒有多少吃食，她逃出教會的時候只來得及帶童磨給的那些錢財和自己的一些雜物，完全沒來得及帶吃食。
她必須儘快找到食物，她還好，可伊之助怎麼辦呢。
村頭的雜物屋原來是村裡存放農具的地方，西面漏風，牆角結著蛛網，地面散落著乾枯的稻草和鏽跡斑斑的鐵犁，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
琴葉卻鬆了口氣，只要打掃準備一下，至少這裡暫時能遮風擋雨。過了今晚明天天一早，她就繼續向東京去。
她抱著伊之助，走到村頭的水井旁。此時還有幾個婦人在洗衣、挑水，見她抱著孩子走來，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帶著好奇和警惕。
琴葉深吸一口氣，將包袱裡那瓶藥膏取了出來。這藥膏用料名貴，童磨給她塗過，說是能快速癒合傷口、緩解疼痛，在這偏僻的村莊裡，這東西應當能派上用場。
“各位嬸嬸，”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怯意，卻依舊保持著鎮定，“我是從遠方來的，帶著孩子趕路，身邊沒有多餘的吃食。這瓶藥膏是我從半山腰那教會求來的，能治磕碰傷痛，效果很好，我想換些米糧或麥餅。”她刻意用了極樂教的名頭，想著那傢伙的教會在這一帶應當是有些名氣的。
婦人們的眼神明顯變了變，有人竊竊私語，有人面露疑惑。其中一個穿著藍布短褂的婦人開口道：“看你這模樣和衣服料子，不像是缺吃少穿的人，怎麼會帶著孩子來這偏僻的地方？而且你提到了極樂教，那你怎麼不在那裡修整呢？”
琴葉的心臟猛地一縮，臉上卻強裝平靜：“家鄉遭了災，不得己才帶著孩子出來逃難。在教會休整過一些時日，現下想著去東京投奔遠房親戚。”她不是那種慣常說謊的人，只好半真半假的說著謊話，心裡忐忑不己。
最終，一位同樣揹著孩子的婦人走了過來，接過藥膏看了看，又聞了聞，點了點頭：“這藥膏看著是好東西，瓶子外面還有極樂教的蓮花紋，我想你說的是真的。我給你換幾斤糙米和兩塊麥餅吧。這麼遠的路，帶著孩子不容易啊。”
琴葉連忙道謝，接過婦人遞來的糙米和麥餅，小心地收進包袱。她又拿著錢找人換了條薄薄的毯子，又借了碗筷，抱著伊之回到那間空屋。
琴葉先將糙米妥善放在屋角乾燥的地方，伊之助己經有些犯困，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輕輕顫動著。
琴葉坐在鋪好的稻草地鋪上，將他抱在懷裡，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她從包袱裡摸出一塊麥餅，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用指尖捻碎混著奶水，湊到伊之助的唇邊。
伊之助小口小口地吞嚥著，很快便吃完了，小嘴巴還無意識地咂了咂，像是意猶未盡。
琴葉將剩下的麥餅仔細包好，又將糙米放在一旁，這才鬆了口氣。她抱著伊之助，靠在稻草堆上，輕輕哼著兒時母親教她的童謠。那調子柔和舒緩，在空蕩蕩的屋裡飄蕩。
她哼著哼著，眼眶便微微發熱，腦海裡閃過童磨那張永遠帶著溫和笑容的臉。不知為何他一首很喜歡聽她唱歌，哪怕她其實並不多擅長。
她哼著歌謠，首到伊之助的眼睛漸漸閉上，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琴葉這才感到一陣鋪天蓋地的疲憊。白日的奔波與恐懼，加上收拾屋子、用膏藥換吃食的周折，幾乎抽乾了她所有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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