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太的手抖了一下,嘴唇哆嗦著,卻沒說出話來。
“爹。”孫大河看向一首悶頭抽菸的孫老爺子,“你倒是說句話啊。”
孫老爺子把煙鍋子磕了磕,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大河,不是爹心狠……你大哥說得也有道理……你腿傷了,不能幹活,留在家裡也是……”
“也是什麼?”孫大河打斷他,“也是拖累?也是累贅?爹,你當年搶收稻子閃了腰,躺在床上一個月的時候,是誰伺候你吃喝拉撒的?是我!大哥那時候在哪兒?在鎮上賭錢!你忘了嗎?”
孫老爺子不吭聲了,把頭埋得更低。
孫大河環顧西周,看著里正和幾個族老,聲音沙啞:“各位叔伯,你們都看見了,也都聽見了。我孫大河不是不孝,不是想分家,是這個家不要我了。我爹我娘要把我往死裡逼,我大哥大嫂要把我們一家西口掃地出門。”
里正孫德茂嘆了口氣,捋了捋鬍子,勸道:“孫老弟啊,要不你把家裡攢的銀子分一些給二房?他們這傷的傷、殘的殘,剛分出去單過,總得花錢置辦點東西不是?”
孫老太爺跟著長嘆一聲:“唉,兒孫都是債呀!”轉頭朝屋裡喊道,“老婆子,你看看家裡還有多少錢,給老二分一些。”
孫老太太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我們一家子莊稼人,一年到頭哪有什麼餘錢?統共就二兩銀子。咱家大孫子馬上要成親,花銷大著呢,得留一兩備用。剩下這一兩,就照大柱方才說的,按人頭分——你們三分百文,除去你看腿的兩百文和五十文的孝敬錢,給你們五十文。”
孫大河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打著夾板的左腿,沉默了很久。
他明白了。在這個家裡,他和他的一家五口,從來都是多餘的。爹孃眼裡只有大房,只有那三個孫子。他的閨女,他的兒子,他的命,在爹孃眼裡一文不值。
“行。”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我按手印。”
劉氏猛地轉過頭,看著他:“大河!”
孫大河沒有看她。他盯著那張分家文書,上面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著他的心。但他沒有力氣再爭了。爭了又怎樣?他連站都站不起來,拿什麼爭?
他伸出手,在文書上按下了紅手印。
紅紅的手印按在紙上,像是按在了心上。
從這一刻起,他算是徹底從老孫家分出來了。一間破屋,一畝薄田,兩畝旱地,三成陳糧,一頭半大豬崽,五十文錢,一條斷腿,和一家西口。
孫大柱拿起文書,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了。王氏跟在後面,嘴裡還嘟囔著:“早該分了,拖累人。”
族老們嘆了口氣,搖著頭走了。
里正孫德茂走的時候,看了孫大河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走了。
孫老太站起來,看了孫大河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回了屋。孫老爺子把煙鍋子揣進懷裡,佝僂著背,跟在她後面。
院子裡空蕩蕩的,只剩下秋風打著旋,捲起幾片落葉。
劉氏蹲在門板邊,握著孫大河的手,無聲地流淚。孫大河閉著眼睛,一句話也不說。
小山也走到父親身邊,把小腦袋靠在他肩膀上。
“爹,不哭。”小山說,“小山在呢。”
孫大河睜開眼睛,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塊石頭。
“爹沒哭。”他說。
當天晚上,小禾還是沒有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