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兒,做了同一個夢。
那不是夢。
“小禾。”孫大河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說的這些,爹信你。”
小禾轉過頭,看向父親。
然後她看見了——父親的左腿打著夾板,腫得老高,褲腿上還有乾涸的血跡,整個人躺在門板上,像一棵被風颳倒的樹。
“爹,你的腿怎麼了?”小禾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起來,前世爹的腿可沒受傷。
孫大河沒有回答。
劉氏低下頭,用手捂住了嘴。
小山怯怯地說:“爹上山打獵,被野豬撞斷了腿。”
“分家呢?”小禾猛地看向母親,聲音又急又厲,“娘,我們分家了嗎?”
劉氏點了點頭,眼淚撲簌簌地掉:“分了。你昏迷的時候,你大伯帶著里正來,逼著你爹按了手印。分到了西邊一間廂房、一畝水田、兩畝旱地、一頭半大豬崽、幾袋陳糧。菜園子沒給,說是留給爺奶的。”
小禾閉上眼睛。大伯一家還是和前世一樣自私。趁他們最弱的時候,一刀一刀地割,一口一口地吞,恨不得把他們連骨頭都嚼碎了嚥下去。
但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眼裡沒有絕望,只有一種不屬於七歲孩子的沉靜。
“分了也好。”她說。
劉氏愣了一下:“小禾,你說什麼?”
“我說分了也好。”小禾坐起來,拉住母親的手,“娘,不分家,咱們的錢永遠都攥在大伯手裡,永遠攢不夠贖姐姐的銀子。分了,咱們自己賺的錢自己花,攢夠了就能把姐姐接回來。”
她轉頭看向父親:“爹,你的腿會好起來的。你先好好養傷,我和娘想辦法賺錢,咱們去鎮上、去縣裡、去府城,一定能想辦法治好你的腿。”
小山也跟著喊:“還有我,還有我!我可以不去讀書,我也跟著娘和姐姐賺錢!”
孫大河看著小女兒那雙亮得不正常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想說“你才七歲,能賺什麼錢,小山才五歲,不讀書以後去鋪子當個賬房都沒人要”。但他想起小禾剛才說的那些話——認草藥、編竹器、挖野菜、採蘑菇——那些都是實實在在能換錢的本事。他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好。”他說,“爹聽你的。”
小禾從炕上爬下來,走到門板邊,蹲下來,輕輕摸了摸父親打著夾板的左腿。
“爹,疼不疼?”
“不疼。”孫大河說。
小禾知道他在騙人。斷腿怎麼可能不疼?但她沒有拆穿。有些疼,說出來也不會少一分,不如不說。
“爹,姐姐還在劉家等著我們。”她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咱們一家人,一個都不能少。”
孫大河伸出手,摸了摸女兒的頭。小禾的頭髮又黃又枯,像秋天的乾草,摸在手裡扎得慌。
“一個都不能少。”他重複了一遍。
窗外,天還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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