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孫大河看著劉氏帶小禾小山整理小院子和房間，他們要儘快搭一間臨時灶房。
等到了晚上，孫大河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躺在門板上，左腿的夾板箍得他生疼，鈍痛像附骨的蟲，一下緊過一下地啃噬著斷骨處。木大夫開的止疼藥沒什麼用，那疼勁兒竟像是一把卷了刃的鈍刀，慢悠悠地鋸著骨頭，每一下都鑽心刺骨。可他自始至終沒哼過一聲，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頭頂斑駁的房梁，腦子裡像被塞進了一團亂麻，反覆輾轉著兩個女兒的話，揮之不去。
大妞說：乾旱、逃荒、全家都會死。
小禾說：大伯會把小山換一袋米，我會被人牙子帶走，你和娘會餓死。
兩個女兒，竟做了一模一樣的夢。
不，那不是夢。孫大河活了三十年，刨土種地，向來不信什麼鬼神之說，可此刻，他卻打心底裡信了。若不是老天爺可憐他孫家這幾口人，怎會讓兩個懵懂的丫頭，同時夢見這般慘烈的光景？
他想起大妞在劉家門口，攥著他的手，仰著小臉說，“爹，你信我”時的模樣——才八歲的孩子，眼裡卻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重與懇切，那眼神，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壓在他心口。
他又想起小禾從昏迷中醒過來，眼神平靜地望著他說“我有一個夢……”時的神情——七歲的娃娃，本該是蹦蹦跳跳、嘰嘰喳喳的年紀，可她的平靜，卻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涼得讓人揪心，那是不該出現在孩童臉上的死寂。
她們說的，都是真的。
孫大河緩緩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尖銳的痛感傳來，卻遠不及斷腿的劇痛，更不及心口那股被鈍器反覆捶打的悶痛。他是個男人，是這個家的天，可他如今，卻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
他的大閨女，才八歲，就不得不去別人家做丫鬟，看人臉色，吃苦受累。
他的二閨女，剛滿七歲，就要想辦法養家，填肚子都成了奢望。
他的小兒子，才五歲，還不懂什麼是苦，什麼是難，只知道餓了要吃，困了要睡。
而他自己，腿斷了，不能下地耕種，不能上山打獵，連倒一碗熱水都要勞煩妻子伺候，活成了這個家的累贅。
但他不能倒。
他是這個家的頂樑柱。
他倒了，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大河。”劉氏的聲音從炕那邊傳來，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你還沒睡？”
“睡不著。”孫大河說。
劉氏披著打了補丁的棉襖，輕手輕腳地走過來，蹲在門板邊，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額頭——沒有發燒，還好，還好。她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大河，你別太擔心。”劉氏的聲音帶著一絲強裝的鎮定，“小禾說的那些……還早呢。乾旱不知道哪年才來，咱們有時間的。”
“大妞說，不到三年。”孫大河的聲音沙啞，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又藏著一絲不甘，“她說夢裡從她被賣到乾旱來臨，不到三年。”
劉氏的手猛地一抖，指尖的涼意瞬間傳到孫大河的皮膚上。
不到三年。他們要攢夠二十兩銀子的贖金和搬家南遷的路費，要在大旱來臨之前離開這個地方。
三年，真的夠嗎？
“夠。”孫大河像是看穿了妻子的疑慮與不安，一字一句，咬得格外用力，彷彿要將所有的決心都刻進骨子裡，“我這條腿，三個月就能走路。等我好了，就去打獵，去種地，去編竹器，不管什麼活，只要來錢快，我都幹。三年，一定夠！”
劉氏沒有接話，只是緊緊握住了他冰涼的手。千言萬語，終究都化作了掌心的溫度，那是彼此的依靠，是絕境裡唯一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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