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妞在劉家己經待了快半個月了。
就在大妞死契變成活契那天，周媽媽把她叫到跟前：“大妞，柴房不適合你住。後院粗使丫鬟那邊騰了個鋪位，以後你就搬到那邊去吧。”
大妞心裡一喜，面上卻不敢露出來，規規矩矩地磕了個頭：“謝謝媽媽！”
粗使丫鬟的住處有很多個房間，每間房都是一個大通鋪，十個人住在一間屋子裡，也很擠。
但比起柴房，己經好了太多——至少有被子，有枕頭，夜裡不會被風吹得瑟瑟發抖。
搬進去的第一天晚上，通鋪上的丫鬟們照例嘰嘰喳喳地聊開了。大妞躺在最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豎起耳朵聽。
杏兒第一個開腔：“你們聽說了沒？今天蔡繡娘又繡完一幅屏風，夫人喜歡得不得了，當場賞了她二兩銀子呢！”
“二兩？”桃兒驚得從鋪上撐起半個身子，“我的天，我半年月錢都沒這麼多！”
“你還半年？咱們一年都不一定有！”梨兒翻了個身，酸溜溜地說，“人家動動手指頭繡幾朵花，就頂咱們累死累活幹好幾年。咱們這是命苦，投錯了胎。”
杏兒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蔡繡娘可不光會繡花，聽說她還會南邊的蘇繡，還有雙面繡——就是一塊絹上正反兩面繡不同的花樣，正面是一朵花，翻過來看，背面能是一隻鳥！你們說神不神？整個水澤縣都找不出第二個！”
“我知道，我知道。”果兒激動得聲音都拔高了，趕緊又捂了捂嘴，湊過來小聲說，“我表姐夫的孃的妹妹的女兒，就在夫人院裡當三等丫鬟。她說夫人每次出去赴宴、參加那些太太們的聚會，手裡拿的都是蔡繡娘繡的雙面手帕，那叫倍有面子！”
“雙面繡？那得是神仙手藝吧？”蘋兒嘖嘖稱奇，“正反兩面不一樣，那得怎麼繡啊？想想都覺得難！”
“那是你，聽說蔡繡娘以前就是南邊大戶的繡娘，帶著她女兒，不知道什麼原因來到了咱們水澤縣，在劉家都待十年了，”蕉兒掰著手指頭，“我還聽說她月錢都是五兩，嘖嘖！五兩啊！蒼天呀！我一年才二百西十文，她一個月頂我二十年！”
梨兒嘆了口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別比了，越比越心寒。咱們就是幹粗活的命，人家那是手藝活，從小練的。你讓咱們拿繡花針，那不得把布戳成篩子？”
杏兒不服氣地哼了一聲：“那可不一定。我要是能學，我肯定也能行。就是沒人教罷了。”
“你就做夢吧。”蕉兒笑道，“繡娘是要天賦的，你以為誰都能當？再說了，就算想學，誰給你交學費？人家蔡繡娘收徒弟，那得是家生子裡頭挑尖子，咱們這些粗使丫鬟，連繡房的門都摸不著。”
梨兒接話道：“我聽說繡娘學徒一個月都有五十文月錢呢，上手了就是一百文。等熬成了正式的繡娘，少說也有幾百文。哪像咱們，累死累活一個月才二十文。”
“你二十文？大妞才十文呢。”杏兒朝大妞的方向努了努嘴，“人家是從外面買進來的，月錢更低。”
小桃同情地看了大妞一眼：“大妞，你也太慘了吧？十文錢夠幹啥的？買根針都不夠。”
大妞笑了笑，沒說話。
秋月壓低聲音，又說了幾句什麼，幾個人笑成一團。油燈晃了晃，火苗漸漸暗了下去。
杏兒打了個哈欠：“睡吧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你們不困我可困了。”
通鋪上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大妞睜著眼睛，望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把那句“繡娘學徒一個月五十文”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
學徒一個月五十文。上手了一百文。蔡繡娘繡了二十幾年，月錢五兩。
而她呢？粗使丫鬟一個月二十文，她是從外面買進來的，更少，一個月只有十文。
但她不急。
前世她什麼都不會，連繡房的門都不敢靠近。
這一世，她一定要找機會學，她得先想辦法打聽到劉家繡房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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