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大妞快速把收到的髒衣裳送到洗衣房後，拿了一根掃把，悄悄從後院角門出去，穿過夾道，往左拐。走了沒幾步，果然看見一排窗戶朝南的廂房。
窗戶半開著，裡面傳來輕微的窸窣聲，像是絲線穿過絹帛的聲音。
她放慢腳步，假裝在欄杆邊掃地，眼睛卻悄悄往窗戶裡瞄。
房間裡只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獨自伏在繡架前，指尖捏著針，上下翻飛。她面前繃著一塊白絹，絹上繡著一朵半開的牡丹，花瓣層層疊疊，從深紅漸次暈染到淺粉，栩栩如生，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的一般。
大妞看到這排廂房有好幾間，別的房間都是兩三個人擠在一處做活，唯獨這間只她一人。那想必這就是蔡繡娘了。
大妞看得入了迷，手裡的掃把險些滑脫，她慌忙攥緊，心口怦怦首跳。
從那以後，她每天下午都要找機會去繡房窗外站一會兒。有時候是收衣服，有時候是送水，有時候是送針線，有時候什麼都不幹，就是假裝路過。
她站在窗外的夾道里，側著耳朵聽，眯著眼睛看，把蔡繡孃的一針一線都記在心裡。
看完回去，她就用樹枝在地上畫，回憶針法，比畫動作。夜裡躺在通鋪上，手指在被子上一下一下地戳，假裝手裡有一根針。
同屋的丫鬟杏兒問她：“大妞，你晚上不睡覺，手在被子上戳來戳去幹啥呢？”
“做夢呢。”大妞含糊地應了一聲，把手縮排被子裡。
杏兒翻了個身，沒再問了。
大妞知道，光靠看是不夠的。
她需要針，需要線，需要布。
她要找機會弄到這幾樣工具。
這天，廚房的趙婆子讓她幫忙搬柴火。大妞搬完柴，沒急著走，蹲在灶臺邊幫趙婆子燒火。
“趙媽媽，您廚藝可真好，蒸的饅頭又白又大。”大妞嘴甜地說。
趙婆子被她誇得高興，笑眯眯地問：“你這丫頭，嘴跟抹了蜜似的。說吧，有什麼事求我？”
大妞從懷裡掏出兩文錢——那是她得的賞錢，塞進趙婆子手裡：“趙媽媽，您能不能幫我弄幾根舊針和幾塊碎布頭？我知道這點錢不夠，等我發月錢了補給你，我不要好的，舊的就行，繡房那邊不要的也行。”
趙婆子看了看手裡的兩文錢，又看了看大妞，嘆了口氣：“你這丫頭，想學刺繡？”
大妞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趙婆子沒再問，把錢收起來，擺擺手：“行，我幫你留意著。過兩天你來拿。”
兩天後，趙婆子塞給她一個小布包。大妞回到住處，開啟一看——一根彎了的繡花針，針尖細得幾乎看不見；一小把彩色的絲線，紅的、藍的、綠的，顏色有些褪了；幾塊碎布頭，巴掌大小，邊角不齊，但都是細棉布，摸著光滑柔軟。
大妞把東西貼身藏著，夜裡等所有人都睡了，才從被窩裡摸出來，藉著窗縫裡透進來的月光，一針一針地練。
第一針下去，針尖扎偏了，從布的中間穿出來，歪歪扭扭。她把針拔出來，再來。
第二針，比第一針首了一點，但還是歪的，線也拉得太鬆，在布面上鼓起一個小弧。
第三針，她咬著嘴唇，放慢了動作。手在發抖，針尖小心翼翼地穿過去，依然歪的。
第西針，手還在微微發抖，但比剛才穩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