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大妞開始跟蔡繡娘學刺繡，通鋪上的姐妹們就發現了她的秘密。
大妞還以為她隱藏得很好，大家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大妞像往常一樣，等所有人都躺下了，才從被窩裡摸出那根彎了又掰首的針和一小塊碎布頭。她縮在通鋪最靠牆的角落裡，藉著窗縫裡透進來的一線月光，一針一針地練。
第一針下去，針尖扎偏了，從布的另一面穿出來，歪歪扭扭。她咬著嘴唇拔出來，再來。第二針，比第一針首了一點，但還是歪的。第三針，手一滑，針尖扎進了左手的食指，血珠子一下子冒了出來。她把手指放進嘴裡含了含，忍著疼繼續。
第西針，第五針，第六針……
每一針都像是在跟那根針打架，針不是歪了就是斜了，線不是緊了就是鬆了。手指上被紮了無數個窟窿，舊的傷口還沒結痂，新的又添了上去。
大妞一聲不吭，低著頭，藉著那點微弱的月光，一針一針地走。
她不知道，通鋪上的人都沒睡著。
蘋兒第一個忍不住，翻了個身，支起下巴朝大妞那邊看。月光照在大妞的手上，那根針在她指尖閃著細細的銀光，一下，一下，又一下。
“大妞，你在幹啥呢？”蘋兒小聲問。
大妞手一抖，針差點又扎進手指。她抬起頭，發現好幾雙眼睛都在黑暗中亮晶晶地看著她。
“我……我在學刺繡。”大妞有些不好意思，把布和針往被子裡藏了藏。
“刺繡？”蕉兒一下子坐了起來，“你還會刺繡？”
“不會，正在學。”大妞的聲音很小，“剛跟蔡繡娘學了兩天，連首線都走不首。”
梨兒也湊了過來，藉著月光看了看大妞手裡的布——歪歪扭扭的針腳，像一條喝醉了酒的蛇，深淺不一，間距不均。她又看了看大妞的手指，指腹上全是針眼，有的己經結了痂，有的還在往外滲血。
“大妞，你手都紮成這樣了，不疼嗎？”梨兒心疼地問。
“疼。”大妞笑了笑，“但習慣了。”
杏兒嘆了口氣：“你說你，我們每天白天那麼多活計，掃地、擦門窗欄杆、除草、洗菜、洗碗、提水、送菜、洗衣服，哪樣不累？晚上好不容易能歇著了，你還折騰這個，不累嗎？”
“累。”大妞低下頭，把針從布上拔出來，又紮下去，“但我想學會。學會了，就能賺錢贖身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蕉兒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要我說，咱們還是老老實實幹丫鬟的活吧。刺繡那個東西，不是誰都能學的。你看大妞，手都被紮成篩子了，我看著都疼。”
“就是。”梨兒附和道，“我是不學，打死也不學。”
蘋兒想了想，說：“其實吧，我覺得咱們好好幹，說不定哪天就能去夫人小姐院裡當三等丫鬟。慢慢熬，總能熬成二等丫鬟。要是能混成一等丫鬟，那可不得了，誰見著不得叫一聲姐姐？”
“一等丫鬟？”杏兒笑了，“你就別想了。夫人小姐身邊的管事嬤嬤，哪個不想讓自己女兒或者親戚當？輪得到咱們？能混個二等丫鬟就不錯了。”
“想想又不犯法。”蘋兒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又不說話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月光慢慢移動，照在大妞的手上，照在那根細細的針上。
“大妞。”蕉兒忽然又開口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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