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的夜來得早，溫暖的月光將土牆染成暖黃。
盆裡的熱水冒著白氣，小禾先捧了水往臉上撲，水珠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她“嘶“了一聲：“爹，你今天柴火燒得太旺了，水燙得很。“
孫大河坐在門檻上卷旱菸，嘴角含著笑：“燙點好，燙點好，你們忙了一天了，燙點解乏。“
小山擠過來，袖子一擼就要往盆裡伸，結果指尖剛碰水面就縮回來，齜牙咧嘴地甩手：“姐姐你誆我，這哪是燙，這是要給我褪毛哇！“
劉氏正疊著布巾，抬手在他後腦勺輕輕一拍：“褪什麼毛，你當你是灶上的雞？“
一家人笑作一團，小山這才學乖了，撩著水慢慢往臉上澆，水花濺到小禾胳膊上，被她作勢瞪了一眼，他縮著脖子嘿嘿笑。
劉氏拿了布巾給小山擦臉，擦到耳根時用了點力，小山歪著脖子躲：“娘，耳朵要掉了。“
“掉了正好，省得明天早起叫不動。“劉氏嘴上不饒人，手上卻輕了，細細把他後頸的水拭淨。
輪到小禾時，小山搶過布巾：“我給姐姐擦。”
他個子剛過小禾肩膀，踮著腳舉著布巾往她臉上糊，小禾彎下腰由著他折騰，布巾移開時露出一張被搓得泛紅的臉，她故意皺眉：“你這是擦臉還是磨刀？”
小山把布巾往肩上一搭，挺起胸膛：“磨刀，明天割草藥。”
腳盆擺在堂屋地上，一家人圍著坐下，三雙腳泡在熱水裡，熱氣氤氳中，小山忽然把腳踩在小禾腳背上，小禾踹他，他縮回去又踩過來，水花濺了孫大河一褲腿。
孫大河也不惱：“小山，再鬧明天腳上沒力氣走路。”
小山這才老實了，腳趾頭卻還在水裡一勾一勾地撓小禾腳心，小禾憋著笑，另一隻腳悄悄從水下伸過去撓他，兩人都不作聲，臉上卻都是憋不住的笑紋。
劉氏往盆裡添了一瓢熱水，水聲嘩啦間，小山忽然安靜下來。
他盯著水面自己晃動的倒影，半晌，聲音壓得很低：“娘，等明年我再大一歲，我也去鎮上找活幹。”
劉氏怔了一下，伸手撥他溼漉漉的額髮：“說什麼胡話，你才多大。”
小山抬起頭，一張小臉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眼睛裡卻認真得很：“我賺了錢，就能早點把大姐接回來。咱們一家人，就該整整齊齊的。”
煤油燈跳了一下，滿屋子人都不說話了。
小禾伸手攬過小山的肩膀，下巴擱在他發頂：“好，到時候姐姐跟你一起去接。”
小山用力點頭，鼻頭有點紅，不知是水汽燻的，還是別的什麼。
擦乾了腳，劉氏端著盆去潑水，孫大河忽然開口：“明天還是你陪他們一起去吧。不賣酸菌，你們回來得早，我一個人在家沒事。“
劉氏正把盆放回牆角，聞言首起身看了丈夫一眼。孫大河沒抬頭，像是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但大家都知道，他一個人根本下不了床。
小禾思考了一下開口：“要不讓小山在家吧？明天不趕集，不用賣酸菌，就這一籃金銀花和一碗翡翠豆腐，帶的東西不多。這兩天小山也跟著上山摘花，累得很，明天還要早起……”
小山聽見這話“唰”地抬起頭，兩隻大眼睛望著小禾，抿著嘴角，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察覺到小山的視線，小禾頓了頓，解釋道：“小山明天在家照顧爹，太陽一升起來，你就幫姐姐把金銀花和藥材搬到院子裡曬著。曬花這件事啊——”
她故意放慢了聲音，認真地看著小山，“小山做得最認真、最仔細了，交給你我才放心。比姐姐曬得還好呢。”
小山抿著的嘴角鬆了鬆，胸口悄悄挺起來幾分。他歪頭想了想，像是確認自己確實能幹這件大事，然後重重點了一下頭：“嗯！姐姐，我不怕累。明天太陽一出來我就搬出去，把草藥整整齊齊擺好，一片葉子都不壓著。姐姐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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