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回頭看了一眼院門——門縫裡似乎有個小身影貼在門板上望著，她笑了笑，衝那個方向擺了擺手，然後轉身加快了腳步。
按往常腳程，從家到水江鎮要一個半小時。
兩人心裡都算著，三點半出門，正好趕在五點前到，和舅舅約的那個時間不耽誤。
還沒到集市口，遠遠的月光還掛在西邊房簷上，小禾就看見一個人影站在石牌坊底下。
那人個子不高，肩膀卻寬，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肘部打了塊顏色略深的補丁，針腳密匝匝的。
手裡挎著一隻大竹籃，另一隻手不住地往路上張望，見了兩個人的輪廓，腳底下便往前迎了幾步，又停下來，似乎怕認錯了人。
等走近了，油燈的光從集市口一個早起備餐的麵攤上斜過來，照在那人臉上。
二十來歲的年紀，臉盤子還沒完全褪去少年人的清瘦，顴骨略高，襯得兩頰凹進去一些，眉眼和劉氏有五分相像，只是常年風吹日曬，膚色比姐姐黑了好幾個色號。
衣裳是舊的，洗得發白，右肘打了一塊顏色略深的粗布補丁，針腳是他自己縫的，歪歪扭扭卻結實。
人站在石牌坊底下，遠遠看見姐姐和侄女的身影，整個人一下子活泛起來，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浮出實打實的歡喜——這歡喜來得首接，不藏不掩，像後山五月裡乍開的野花，明明露水還重著，它就先咧嘴笑了：“姐！小禾！”
劉氏快走幾步迎上去：“長平，你什麼時候起的？到多久了？”
舅舅把竹籃換到另一隻手上，用袖子擦了下額頭——明明沒有汗：“也沒多久，怕路上耽擱，快寅時就起了，走到這兒天才剛剛亮。”
他拍了拍籃子：“想著你們離得近一點，我就早點來候著。”
小禾湊過去看舅舅的籃子，裡面金銀花鋪了厚厚一層，竟快有她的一倍多了，花骨朵大而飽滿，看得出是用心挑選過的。
她仰頭笑問：“舅舅，你是不是把後山都採空了？”
舅舅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哪能，後山多的是，你舅閒著也是閒著，每天去摘幾籃，攢著攢著就多了。”
他頓了頓：“對了，小山呢？怎麼沒看到他來？”
“在家陪他爹，”小禾替劉氏答了，“他說要守著曬藥材，是咱們家的頂樑柱呢。”
舅舅笑了，露出有點微黃的牙：“那小子，現在都跟個小大人一樣了。”
劉氏問：“吃了早飯沒？”
舅舅擺手：“不餓不餓，起得早哪吃得下，等賣了回去再說。”
正說著，他肚子“咕”地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三個人都聽見了。
舅舅臉上一赧，趕緊咳了一聲掩飾。
小禾抿著嘴笑，也不戳破，只拍了拍自己的舊布袋：“舅舅，等我賣了金銀花和翡翠豆腐，請你吃西街趙二叔家的大肉包，皮薄餡大，一咬一包油。”
舅舅連連擺手：“別別別，集市上東西貴，一個包子夠買二兩粗糧了，留著錢給你爹抓藥要緊。”
他看了看小禾的籃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咱們早去早回，把東西賣了才是正事。”
小禾也不跟他爭，只心裡盤算好了，待會兒賣了東西，由不得舅舅推辭。
她走在前頭帶路，劉氏和舅舅並排跟在後面，三人往濟仁堂藥鋪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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