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猛地轉過頭，聲音帶著哭腔：“大河！小山差點就沒了呀——”
“不報官。”孫大河打斷她，沒有回頭，只是把聲音又壓了壓，“但有一個條件。”
孫老太爺跪在地上，愣愣地看著他。
“從今天起，二房跟你們大房，恩斷義絕。”孫大河一字一頓地說，“以後各過各的，老死不相往來。你們過你們的獨木橋，我們走我們的陽關道。逢年過節不用走動，紅白喜事不用來往。你們家的孩子讀書考功名，跟我們家沒關係；我們家的孩子吃苦受罪，也不找你們。爹，您要是答應，我就放人。您要是不答應——”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己經明明白白。
孫老太爺癱坐在地上，嘴唇抖了半天。
孫大海跪在後面，拼命點頭：“答應！我們答應！大河你說什麼都行！”
孫老太卻像是被踩了尾巴，又罵了起來：“恩斷義絕？你說的什麼混賬話！我養你這麼大，你還沒孝敬我，就想著跟我”
“娘。”孫大河看著她，聲音平平的，“分家的時候您說了，各過各的。”
孫老太被噎住了。
院子裡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說話。過了很久，孫老太爺終於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沾滿了泥，扶著旁邊的樹幹站穩，聲音沙啞：“大河……爹答應你。以後各過各的。”
孫家正這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味道：“光富叔，這可是你們自己說的。當著全村人的面，恩斷義絕。以後大房二房各不相干，誰要是再犯，別怪我不給面子。”他轉頭看了一眼孫大海，“人我可以不送官，但王婆子和車伕，明天必須送走。拐賣人口的事不能就這麼算了。至於你——”他盯著孫大海，“今天的事我記下了。村裡以後有什麼公差勞役，你家先出。”
孫大海連聲應是，頭也不敢抬。王氏縮在他後面，嘴抿得緊緊的，一聲不敢吭。孫老太爺扶著樹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孫大河一眼，像是還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佝僂著背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孫老太拄著柺杖跟在後面，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可聲音己經小了很多。
人群漸漸散了，只剩下小禾一家和里正。小山從劉氏懷裡探出頭，小聲說：“姐，他們走了？”
“走了。”小禾蹲下來，把他被繩子勒出紅印的手腕輕輕握住，聲音很輕，“以後他們不會再來了。”
劉氏把小山背起來，小禾扶著孫大河，一家人慢慢往家走。
小山趴在劉氏背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呼吸又輕又淺。
小禾走在旁邊，一隻手扶著父親的胳膊。
到了家，劉氏把小山放到炕上，給他蓋上被子。小禾燒了熱水，幫小山擦了臉和手腳，又把被繩子勒紅的手腕敷了敷。小山在睡夢裡哼了兩聲，翻了個身，攥住了小禾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等小山徹底睡穩了，小禾才把手抽出來，走到灶房門口。劉氏正蹲在灶臺前燒火，孫大河靠在門板上，三個人誰都沒說話
“爹，娘。”小禾先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很穩，“我想搬家。”
劉氏手裡的柴火停了一下：“搬家？搬哪兒去？”
“水澤縣。”小禾說，“咱們去縣城租個鋪子。”
劉氏愣了一下，手裡的柴火差點掉進灶膛：“縣城鋪子……那得多貴呀？咱們攢的那幾串錢，贖完大妞，哪經得起在縣城租鋪子？”
她說著，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心疼，像是己經看見了白花花的銀子往外流。
小禾蹲下來，拿過一根柴火遞到灶膛裡，慢慢給劉氏分析：“娘，你想想，咱們的翡翠豆腐、艾草豆腐，還有酸菌子，都是獨一份的。水江鎮才多少人？縣城裡人更多，南來北往的，不怕沒銷量。咱們不租大的，租一個很小的就行，夠擺一張桌子、支一口鍋就成。要是實在找不到合適的鋪子，就跟別人家合作——比如找個茶樓、酒館，讓他們給咱們提供一張桌子，咱們交一點租金或者分成，咱們賣東西，他們收一點提成。不用自己租整間鋪面。”
劉氏還是猶豫：“可咱們在這兒住慣了，有房有院子，好歹吃住這些不用花錢，去了縣城，可是什麼都要花錢……”
“娘。”小禾繼續勸說：“爹的腿雖然在好轉，但縣城的藥鋪大夫比鎮上的更好。上次那個坐堂的老大夫給爹開的藥，爹吃了腿好得快多了。咱們要是搬到縣城，去藥鋪方便，爹的腿能好得更快。還有姐姐，咱們把她贖回來之後，她在劉家學了刺繡，到了縣城也能找個繡坊幹活。而且——”她頓了頓，“反正咱們遲早就要搬走，不如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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