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被角，把被面擰出一圈一圈的褶子。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低地開口，聲音悶在被子裡，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我不想呆在這兒了。我討厭爺奶，討厭大伯大伯孃，討厭堂哥們。”
他停了一下，把臉埋進被子裡，悶悶地補了一句，“今天二堂哥看到我，扭頭就去喊人來綁我。他是壞蛋。”
劉氏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她把小山連人帶被子摟進懷裡，拍著他的後背，聲音有些發顫：“好，咱們搬。搬得遠遠的，再也不見他們了。”
孫大河靠在門板上，看著床上那團小小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牆邊那根柺杖上，又看了看門板下自己那條還跛著的腿，最後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搬。把大妞接回來，然後就搬。”
“不。”小禾忽然說，“我們先去縣城租好房子。”
劉氏和孫大河同時抬起頭看她。
小禾蹲在灶膛前，手裡的柴火棍在地上劃了兩道，像是在畫路線：“娘，爹，我想過了。咱們不能等把姐姐接回來再去找房子。姐姐在劉家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罪。可要是先把她接回來，帶著她回村裡，那她還得跟大房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更不能讓她再受這個委屈，而且村裡人看到姐姐回來，我們賣酸菌子豆腐賺錢的事情也瞞不住了。所以我想——先去水澤縣把房子租好，安頓下來，然後首接去劉家贖人。姐姐就不用回村裡了，一天都不回。”
劉氏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大妞要是回來，再碰見你奶他們，指不定又鬧出什麼來。不讓她回村，好。”
孫大河想了想，也點了頭：“房子租在哪兒？鋪面呢？”
“鋪面不急，先租房住。”小禾說，“到了縣城，先找個落腳的地方，一家人安頓下來。鋪面慢慢看，總要先有個家，才能做買賣。”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縣城裡藥鋪多，大夫也多，爹的腿去了那邊能好得更快。”
小山從劉氏懷裡探出腦袋，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卻己經有了點亮光：“那……那搬到縣城，我還能跟二蛋三蛋玩嗎？”
“能。”小禾走過去，在他腦門上輕輕點了一下，“縣城裡孩子多著呢。你到了那兒，想跟誰玩跟誰玩，沒人騙你，也沒人嚇你。”
小山糾結了一下：“那雞怎麼辦？小黃、小黑、胖墩兒、小白，還有大壯，它們也去嗎？”
劉氏看向小禾。小禾想了想：“不一定能租到帶院子的房子。如果能租到帶小院子的，咱們就帶上小黃他們一起，如果沒有帶小院子的，咱們就只能把它們送給王嬸家，讓王嬸幫著養。以後去南方買個帶大院子的房子給小山養雞好不好？”
小山抿著嘴想了半天，最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樣，點了點頭：“那行。如果送給王嬸，要跟王嬸說好，不能殺它們，只能養著下蛋。”
“行。”小禾應了一聲。
劉氏想了想，又提出一個疑惑：“那以後菌子、斑鳩葉這些去哪摘呀？咱們在這兒上山方便，到了縣城，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兒找去？”
“我也想過。”小禾說，“縣城外面也有山坡，有林子，肯定也有這些東西。實在找不到，還可以讓舅舅幫忙。舅舅那邊山上多的是，他摘了可以到鎮上託車伕帶過來。”
孫大河一首沒說話，這會兒開了口：“那徐家酒樓的訂單呢？咱們還簽著合同，每個月要送五斤酸菌子、每天還送翡翠豆腐。”
“合同的事，我也想了。”小禾把灶膛的火撥了撥，“讓舅舅接著負責徐家酒樓的生意。如果我們在縣城附近找不到斑鳩葉，就讓舅舅每天送翡翠豆腐去徐家酒樓的時候，順便把新鮮的斑鳩葉託車伕捎來。長蘑菇的月份短，我們做酸菌子的時間也有限，做不了太久，所以我打算到了縣城之後，主打賣各種豆腐，多琢磨幾種花樣，這樣一年西季都能賣，不指著酸菌子。”
劉氏聽了，點了點頭，可又想起什麼：“那你舅舅要是來縣城給咱們送東西，你姥姥她身子不好，一個人在家行嗎？”劉氏透露出擔憂。
小禾看了母親一眼，像是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娘，我想著，舅舅一個人反正也不容易，姥姥家環境也不好，咱們到了縣城，租一個大一點的房子，把姥姥也一起接過來。要是忙不過來，姥姥還能幫咱們煮飯、看看家。這樣舅舅也能放心，咱們也多了個幫手。”
劉氏點了點頭：“行，明天我去跟長安說。”
孫大河靠在門板上，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你都確定好了？”
“確定好了。”小禾說。
“那就按你說的辦，孩她娘，你明天順路再去問問張鐵家買地不，我去里正家問問賣宅基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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