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坐在後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臺上那個身影。旁邊孫紅梅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師孃,技術先鋒啊!這可是廠裡最高的技術榮譽!”
“是啊,這證書可不是誰都能拿的。”李秀娥在旁邊拼命點頭附和。
婁曉娥根本顧不上答話,眼眶有點發酸。那是她男人,站在臺上領獎呢。
張海濤站在旁邊,看著這小子,心裡五味雜陳。要不是為了小梅,他怎麼可能拼著這張老臉不要,在老劉面前說盡好話。不然就憑這小子娶了婁曉娥這一條,這獎章就輪不到他。可誰讓自家閨女對他死心塌地呢?
後面還頒發了不少其他獎項,林斌沒有再仔細去聽。他坐在自己位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獎章凸起的紋路,心裡盤算著等會上臺唱歌的事。臺上的頒獎環節推進得很快,沒過多久,所有獎項便己頒發完畢。主持人重新登臺,宣佈第一個節目正式開始。
禮堂的燈光暗下來,歡快的樂曲聲響起。一支身著新式軍裝的合唱隊從側幕整齊列隊而出,嘹亮的歌聲透過擴音器迴盪在整個大廳,唱的是《歌唱祖國》。林斌跟著節奏輕輕拍著大腿,扭頭看了一眼後排,婁曉娥正伸著脖子往前張望。
節目一個接一個地往下走,很快就輪到了徒弟們上場。姑娘們穿著統一的新式軍服,齊刷刷站成兩排,合唱了一首《洪湖水浪打浪》。清亮婉轉的女聲一出來,臺下嘈雜的說話聲瞬間安靜了不少。婁曉娥坐在後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臺上,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揚。
林斌己經來到後臺,看著這群平時嘰嘰喳喳的姑娘們在臺上規規矩矩的模樣。一曲唱完,禮堂裡驟然響起熱烈的掌聲。姑娘們繃著小臉鞠躬,排著隊往後臺走。經過林斌身邊時,所有人都壓低聲音衝他喊一句:“師傅加油!”
林斌笑著衝她們點點頭:“你們唱得很好。”
張小梅的聲音清亮又帶著幾分慷慨激昂的調子:“下面,有請我們廠工程師、技術先鋒獎章獲得者——林斌同志上臺!讓我們期待他接下來精彩的表演!”
話音落下,掌聲再度響起。林斌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對著後臺投來的目光一一點頭,邁開步子朝臺上走去。他從張小梅手裡接過話筒,衝她微微笑了笑。張小梅嘴角掛起一抹弧度,轉身回到後臺入口。
林斌對著臺下微微欠身。目光從前排領導們的臉上緩緩掃過,一眼就看見了後排坐得筆首的婁曉娥和學徒們。朝他揮舞著雙手。
林斌舉起話筒,開口道:“各位領導,各位同志,各位工友們。在今天節目繼續之前,請允許我說幾句心裡話。”
“其實站在這盞燈下,我心裡很不安。因為真正該站在這裡被大家凝望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些人。”
“有人在北疆暴風雪裡,用身體捂熱界碑,一宿不曾閤眼。有人在戈壁深處的帳篷中,就著煤油燈計算資料,把名字藏進代號,連家書都只能寫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在油井旁,在礦井下,在鍊鋼爐前,在每一壟望不到邊的田埂上,更多的人日復一日做著最苦最累的活,沒有獎章,沒有報道,甚至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的姓名。”
“看那前線,誰不知道槍炮無眼?可就有那樣一群年輕人,把腰帶緊了又緊,在異鄉的冰雪裡衝鋒,連背影都沒留給親人。他們把最明亮的年華按進泥土,托起我們的黎明。搞研究的隱姓埋名,鋪路架橋的天南海北,車間裡的女工把頭髮塞進帽子裡,汗水比機油還稠。他們也許說不出什麼豪言壯語,可正是這千千萬萬沉默的脊樑,扛著我們的今天,一步步走向明天。”
“有的人,一生只有一次被看見,就是追悼會上那張褪色的照片。更多人,連那樣的時刻都沒有。他們的衣裳是舊的,手掌是粗的,面龐在人群裡毫不起眼。可就是這些不像英雄的人,用骨頭做筆,蘸著離別、病痛和孤獨,把忠誠和擔當一筆一劃刻在這片山河上。”
“今天,我想借這首歌,替我們所有人,向他們致謝。那些在前線流血的,在幕後流汗的,在各自崗位上一聲不吭把一生奉獻出去的,這首歌裡唱的,是你,也是我,是每一個不曾被看見、卻從未退縮的人。”
“下面,我為大家帶來這首《勇者》。”
話音落下,禮堂裡隨即爆發出如雷般的喝彩。老首長們用力鼓著掌,車間女工們把手掌都拍紅了,不少人眼裡閃著淚光,今天終於聽見有人為她們發聲。
張海濤坐在領導席上,怔怔的看著他,這還是那個一臉痞相的便宜女婿嗎?他是真沒想到,這小子還有這麼好的口才。可轉念一想,口才不好怎麼能把自己那個眼高於頂的女兒給拿下?
等會場重新安靜下來,林斌舉起話筒。他開嗓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都是勇敢的。你額頭的傷口,你的不同,你犯的錯。都不必隱藏。你破舊的玩偶,你的面具,你的自我。”
在場的人從沒聽過這種旋律的歌。這調子既不像進行曲那樣鏗鏘,也不像民歌那樣婉轉,可就是有種說不出的力量。不少人開始交頭接耳,小聲嘀咕著這是什麼歌,怎麼從來沒聽過。
等到副歌部分響起,林斌的聲音陡然拔高。
“愛你孤身走暗巷,愛你不跪的模樣,愛你對峙過絕望,不肯哭一場。去嗎,配嗎,這襤褸的披風。戰嗎,戰啊,以最卑微的夢。”
全場再也沒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再嗑瓜子。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挺首腰板,目光牢牢地盯著臺上那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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