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正面朝一池碧水,立於一張寬大的梨花木畫案之後。
她微微傾身,右手執一管細毫,左手輕扶廣袖,正全神貫注地在鋪開的雪白宣紙上勾勒點染。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梢,在她周身灑下斑駁的光暈,更襯得她膚光勝雪,氣質出塵。
沈南琴有傾國傾城之色,在閨中亦有“洛陽牡丹”之譽,明豔照人。
但眼前這作畫女子,卻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美。
若說沈南琴是春日裡盛放的國色天香的牡丹,富貴雍容,生機盎然;那這白衣女子便似深谷幽澗中獨自綻放的空谷幽蘭,清冷絕俗,不染塵埃。
她眉目如畫,卻帶著一股遠離人煙的疏離與靜謐,彷彿是從雲霧繚繞的仙山之中走出的精靈,偶然落入這紅塵俗世的畫會之中,周身都縈繞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空靈仙氣。
此時,她的畫作己然完成大半,畫的正是眼前這“聽雨軒”與一池碧水,但經她妙手點染,畫中景緻己非眼中實景。
只見畫面上,水榭朦朧於煙雨之中,池水泛著淡淡的青靄,幾尾錦鯉若隱若現,遠處的假山、古木皆籠罩在一片空濛的水汽裡。
整幅畫墨色清潤,層次豐富,尤其是對水汽氤氳、光影迷離的把握,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更絕的是,她在畫的一角,以極淡的赭石,點染了幾片似有如無的、被雨打溼的蘭草,為這雨景平添了幾分幽寂與生機,意境瞬間拔高,遠超尋常的寫生之作。
“以實寫虛,虛中有實,這雨意、這水汽,簡首像是要從紙面上瀰漫出來!”
“用墨如此精到,濃淡乾溼,無一不恰到好處,非浸淫此道數十年不能為!”
“更難得是這份意境,清冷幽寂,卻又暗藏生機,非胸有丘壑、心性澄澈之人不能為!”
周圍的讚歎聲此起彼伏,多是真心實意的佩服。
不少年長的畫師也捻鬚頷首,目露激賞。
葉無痕不通畫藝,但也能看出這女子畫技非凡,更讓他留意的是此女的氣質和突然出現的時機。
他低聲對沈南琴道:“此女是誰?”
沈南琴也心中驚疑,原主記憶中對畫壇人物也算熟悉,但對此女毫無印象。
她仔細觀察那女子的運筆手法、用墨習慣,試圖從中找出師承脈絡,但此女畫風獨特,既有北宋院體畫的精細,又融入了某種寫意的空靈,一時間難以判斷。
就在這時,那女子似乎畫完了最後一筆。
她輕輕擱下畫筆,用一方素帕拭了拭指尖並不存在的墨漬,這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的人群。
當她抬眼時,那雙眸子更是清澈如秋水,卻又深不見底,彷彿能映照出人心,卻又什麼都不曾放入眼裡。
她的目光在沈南琴臉上微微停留了一瞬,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訝異,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奴家獻醜了!”
女子開口,聲音如其人一般,清越如玉石相擊,卻帶著淡淡的疏離。
“不過是閒來偶得,貽笑方家。”
“姑娘過謙了!”一位看起來德高望重的老畫師拊掌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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