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薄霧尚未散盡。
宮中各處仍浸在夜的寂靜裡，連日變故帶來的壓抑如一層薄霜，覆在青瓦朱牆之上。
沈南琴踏著沾露的青石板路，來到太醫局後院一處僻靜的廂房。
這是孫真兒的暫居之所。
她在門前站定，深吸一口氣，抬手輕叩那扇簡樸的木門。
片刻，門內傳來細微響動，“吱呀”一聲，木門開了條縫。
孫真兒身著素色寢衣，外罩薄衫，髮絲微亂，顯然剛起身，臉上帶著幾分倦意與疑惑。
當她看清門外是沈南琴，她微微一怔，隨即露出溫和笑意，側身讓開：“沈姑娘？這麼早？快請進。”
沈南琴頷首致意，邁步而入。
廂房不大，陳設簡單卻收拾得異常整潔。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牆的幾個大書架，窗下書案上堆疊著如山的醫書、脈案與手札，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藥草氣息。
“孫姐姐真是勤勉，”沈南琴環視一週，目光在堆積的醫書上流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讚歎，“滿室書香藥氣，可見姐姐醉心醫道，日夜鑽研。”
孫真兒隨手攏了攏微散的長髮，倒了杯溫水遞給她，聞言謙遜一笑：
“沈姑娘過獎了！不過是職責所在，不敢懈怠。對了，姑娘這麼早過來，可是有要事？”
沈南琴接過水杯卻未飲，緩步走到書案旁，隨意拿起最上面一本攤開的手抄醫案，目光落在清秀工整的字跡上，指尖輕輕拂過紙頁：
“是有件事，想與孫姐姐探討，關於蘇妃留下的那封……認罪書。”
孫真兒走到她身側，一同看向醫案，語氣平淡：
“那認罪書怎麼了？不是己驗明是蘇妃筆跡，證實她畏罪自殺了嗎？”
“筆跡麼……”沈南琴抬眼看向孫真兒，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
“我昨夜特意請教了翰林院幾位精於書道的學士，又將蘇妃宮中留下的詩稿、信箋乃至日常批註，與那封認罪書反覆比對。”
“乍看之下形神俱似，幾乎可以亂真。但有些東西……”
她放下醫案，從袖中取出兩張疊好的宣紙，輕輕展開鋪在案上，一張是認罪書，另一張是蘇妃某首詩的原跡。
“孫姐姐請看，”沈南琴指向認罪書上的“火”字，又點向詩中的同字。
“蘇妃平日寫‘火’字，最後一點習慣微微上挑，帶出細而韌的牽絲，顯得靈動飄逸。而認罪書中的‘火’字點，卻多是沉穩下按，收筆乾淨，甚至略顯遲滯。”
她又指向幾處轉折與起筆：
“再看這些地方。蘇妃書寫時腕力輕盈，轉折處多用圓轉，起筆常有露鋒。可認罪書中，轉折多方折峭拔，起筆藏鋒居多。”
“雖刻意模仿了蘇妃的間架結構，行筆的力道、節奏乃至細微的筆勢習慣，卻截然不同。”
孫真兒靜靜聽著，目光隨她的指尖在字跡上游走，臉上的溫和笑意漸漸斂去，神色變得平靜無波，唯有眼底愈發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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