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書房春日
天宸十八年孟夏，申時的日頭斜斜掛在守拙堂的簷角，把外院書房的竹簾染成了暖融融的蜜色。
六歲的傅綰扎著雙丫髻，鬢邊垂著兩縷軟毛似的碎髮，懷裡揣著個鼓囊囊的青布帕子，腳步輕得像只小雀兒，悄沒聲兒地溜到了書房門口。
她先扒著竹簾縫往裡瞅——傅瑾堯正坐在案前，月白長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清瘦卻挺拔的手腕，手裡的狼毫筆在宣紙上沙沙遊走，案頭堆著半尺高的《府試墨卷詳解》，硯臺裡的墨汁磨得濃黑髮亮。
去年秋，傅瑾堯以第一過了縣試。如今府試就在眼前。
傅綰輕手輕腳跨過門檻，懷裡的帕子還帶著熱乎氣，是張嬤嬤剛蒸好的棗泥糕。她沒敢湊太近，徑直走到角落那張矮腳小書桌旁——這是傅瑾堯特意讓人給她打的，比尋常書桌矮了兩尺，桌面還刻著小朵的桃花，正好夠她坐著練字。
“哥哥，我來了。”她湊到傅瑾堯案邊，聲音軟得像棉花，生怕吵著他，“今日蘇先生教了‘學而時習之’，我寫描紅不吵你。”
傅瑾堯筆下頓了頓，抬頭看她——小丫頭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手裡還攥著個小布包，裡面是她的狼毫筆和描紅帖。他唇角不自覺彎了彎，指尖點了點案角的青瓷盞：“先喝口溫水，慢點寫，不急。”
傅綰乖乖應了聲，捧著杯子小口喝水，眼睛卻瞟著他案頭的墨卷。
她和寶珠跟著蘇先生學了整一年，《千字文》裡的字認全了，可寫出來總歪歪扭扭，蘇先生說她握筆太用力，寫出來的橫畫都帶著“小鉤子”，昨兒還特意罰她多寫了五張描紅。
她掏出描紅帖鋪在小桌上，握著纏了藍布條的狼毫筆，學著先生教的姿勢，胳膊肘撐在桌上，一筆一畫地描起來。筆尖劃過宣紙的聲音很輕，連翻頁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響動。
傅瑾堯刷題的間隙，隔半個時辰就抬次頭，每次都能看見小丫頭垂著腦袋，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寫幾筆就皺著眉看一眼字帖，小腮幫子鼓得圓圓的，活像只認真啃糧的小倉鼠。
日頭漸漸西斜，竹簾外的光影變成了橘紅色。傅瑾堯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剛要伸個懶腰，就見一道小小的身影湊了過來。
傅綰手裡捧著青布帕子，踮著腳遞到他面前，帕子開啟，裡面是塊方方正正的棗泥糕，熱氣裹著甜香散開來，邊角被她護得好好的，沒掉一點渣。
“哥哥，歇會兒吧，張嬤嬤說這個補精神。”她把糕往傅瑾堯那邊推了推，自己吃著糕說，“我留了小半塊，這個大的給你，你刷題累。”
傅瑾堯看著帕子裡的糕——分明是整塊的糕被她掰成了兩半，她手裡那半隻有指尖大，剩下的大半都遞給他。
棗泥綿密，甜而不膩，傅綰吃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傅瑾堯看著她的模樣，剛要咬自己手裡的糕，卻見她指尖沾了點糕屑，正無意識地蹭著衣角。
他伸手過去，拇指輕輕蹭過她的指尖，把那點糕屑擦掉，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他的指尖帶著點墨香，觸到她軟乎乎的小手時，傅綰像被燙到似的，猛地抬頭撞進他含笑的眼眸裡，臉頰“唰”地紅到了耳尖。
“我……我去把帕子疊好。”她慌慌張張轉身，差點撞到身後的小凳子，傅瑾堯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胳膊，無奈地笑：“慢點兒，仔細摔著。”
傅綰低著頭，把帕子疊得方方正正，剛要坐回小書桌旁，窗外忽然颳起一陣狂風，竹簾被吹得嘩嘩響，緊接著，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欞上，雷聲“轟隆隆”地滾過天際，震得窗紙都微微發顫。
傅綰嚇得“呀”了一聲，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轉身就找傅瑾堯抱。“哥哥，我怕！”
傅瑾堯心頭一緊，立刻起身走過去，彎腰抱起傅綰。傅綰輕得像片羽毛，他用身上的月白披風把她裹得嚴嚴實實，讓她坐在自己膝上，一隻手捂住她的耳朵，另一隻手拿起案頭那本厚厚的《論語》，擋在她頭頂：“不怕不怕，哥哥在呢，雷聲一會兒就過去了。”
他湊在她耳邊低聲哄著，聲音溫溫柔柔的。
傅綰窩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聽著他溫熱的氣息落在耳尖，心裡的害怕漸漸散了。
她偷偷掀開披風角，看著傅瑾堯的下巴，他的喉結隨著哼唱輕輕滾動，側臉在橘色的光裡顯得格外柔和，連眉峰都比平日裡舒展了些。
不知過了多久，雷聲漸遠，雨點也小了下來，只餘下淅淅瀝瀝的雨聲。
傅瑾堯停下哼唱，低頭見傅綰正睜著溼漉漉的眼睛看他，臉頰還帶著點未褪的紅暈。“不害怕了？”他捏了捏她的臉頰，手感軟乎乎的，像塊剛蒸好的米糕。
傅綰搖搖頭，小手抓著他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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