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第一百一十一章:寄遙思(2)

作者:淺唱舊時光·4個月前

傅綰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才伸手接過。她抽出信紙,展開時動作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目光落在熟悉的字跡上時,她呼吸微微一滯。

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海棠應已盛開”時,她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哥哥……一切都好?”她輕聲問。

“信上是這麼說,”馮氏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可我瞧著,他心思有些重。許是課業壓力大,又或是……掛念家裡。”

最後幾個字說得輕緩,傅綰卻聽懂了。

她抬起頭,對上馮氏溫煦卻深不見底的目光,心頭那根弦驟然繃緊。

“你哥哥向來疼你,”馮氏放下茶盞,聲音愈發柔和,“你這幾日若有空,給他回封信罷。也不必寫什麼要緊事,就說說你近日在女學堂的進展,和寶珠玩耍的趣事,再……告訴他家裡一切都好,讓他不必惦記,安心備考。”

每一個字都平和親切,可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傅綰心上。

她明白了。母親讓她寫信,是讓她親口告訴哥哥:我很好,你勿念。是讓她親手,斬斷哥哥那份“不該有”的掛念。

“是,”傅綰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靜得有些陌生,“女兒知道了。”

回到西跨院,傅綰讓知夏備了筆墨紙硯,在臨窗的書案前坐下。

窗外那兩株海棠果然開了,粉白的花瓣簇擁在枝頭,風一過,便有幾片悠悠飄落。她望著那些花,想起那時自己尚小,哥哥還未離家,折了一枝開得最盛的海棠,插在她書案的白瓷瓶裡。他說:“綰綰比花好看。”

筆尖懸在宣紙上方,一滴墨凝聚,將落未落。

寫什麼?

寫她昨日在女學堂臨摹衛夫人的《古名姬帖》,蘇先生誇她筆意有了三分清勁?寫前日和寶珠在園子裡撲蝴蝶,寶珠的裙子被花枝勾破了一道口子,氣的差點哭出來?寫她新學了繡玉蘭,給祖母繡了條抹額?

這些瑣碎平常的事,哥哥會願意看嗎?

她其實想寫:哥哥,我昨夜又夢到你了,夢見你騎馬從朔北迴來,我喊著哥哥迎你到府門,可醒來手裡只有冰涼的佛珠。

想寫:西跨院的海棠開了,比往年都盛,我每日都去看,看它們開,等它們落,等它們落盡了,你是不是就快回來了?

想寫:我腕上這串菩提子,我每日撚它,每撚一遍,就在心裡念一句“願哥哥平安”。

筆尖顫抖起來。

不能寫。

母親那雙溫煦卻銳利的眼睛,彷彿就在背後看著。

那些深夜裡輾轉反側時湧上心頭的思念、委屈、不甘,那些她不敢對任何人言說的隱秘心事,都必須死死壓在心底,壓在那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的字跡下面。

她深吸一口氣,落筆。

“兄長瑾堯見字如晤:妹於家中一切安好,祖母咳疾入春後已愈,父母身體康健,兄長們亦各安其所。近日女學堂臨《古名姬帖》,蘇先生略有點評。與寶珠戲於園中,見薔薇初綻,春景怡人。朔北路遠,兄長萬望珍重自身,專心向學,勿以家事為念。時序更疊,望自加餐飯。”

寫罷,她怔怔看著那張信箋。

如此平淡,如此規矩,如此……疏遠。

“姑娘,”張嬤嬤在一旁小心地問,“可要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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