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般熬著,慢得像是被夏日裡黏膩的風纏住了腳步,一日又一日,半點都快活不起來。
我院子裡種著的那幾株石榴樹,前些日子還開得如火如荼,豔紅的花瓣落了滿地,像鋪了一層碎碎的紅綢。可不過旬日,那些絢爛的花兒便盡數謝了,枝頭結出青嫩的小果子,一顆顆縮在濃綠的葉片間,沒了往日的熱鬧,反倒顯得孤零零的。枝頭的蟬像是不知疲倦,從清晨破曉一首叫到夜幕降臨,鳴聲一日比一日聒噪。
風從院門外吹進來,再也沒有春日裡的清爽溫潤,只裹著濃濃的燥熱,撲在臉上、脖頸間,黏糊糊的,連身上的素色小布衫都沾在背上,渾身透著說不出的憋悶。院裡的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燙,即便站在廊下,也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熱氣。腳踩在陰涼處,都能覺出地面透上來的暖意。整個天地像一個密不透風的大蒸籠,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日清晨,我還窩在被子裡,沒等丫鬟進來梳洗,就察覺屋裡格外昏暗。往日這個時辰,陽光早早就透過窗欞灑下斑駁的光影,可今日屋裡灰濛濛的,連桌案上的針線筐都看得模糊。我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輕聲喚了句伺候我的小丫鬟。她腳步極輕地走進來,垂著頭。
“怎麼了?”我小聲問她,心裡莫名發慌。
她只搖了搖頭,不敢多說,端著水盆立在一旁,聲音輕柔:“小姐,奴婢伺候您起身。”
我披了件素色的軟緞小外衫,踩著繡著素花的軟鞋,快步走到窗邊,伸手推開木窗。
天地間灰濛濛一片,遠處的亭臺樓閣、花草樹木都蒙著一層黯淡的影子。偌大的安平侯府,像被這暗沉的天裹住了,連一絲生氣都沒有。
府外的巷子裡,傳來一陣悠遠又悽切的哀樂。那聲音低沉婉轉,帶著徹骨的悲涼,穿過高牆,飄進我的小院,一下下敲在心上。緊接著,便是儀仗緩緩挪動的聲響,車馬軲轆碾過地面,伴著低低的啜泣聲,從侯府門前一點點遠去。那哀樂纏纏綿綿,飄得極遠,卻又像緊緊纏在我耳邊,聽得我鼻尖發酸,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姑姑……”我喃喃地吐出兩個字,心裡疼得厲害。
周嬤嬤早早便守在了我院子外,聽到動靜立刻推門進來。見我站在窗前落淚,她連忙快步走到我身邊,伸手輕輕將我攬進懷裡,用溫熱的衣袖一遍遍擦去我臉上的淚水。她的手臂緊緊環著我,力道溫柔卻堅定,可我卻能感受到她身體的微顫,還有那壓抑不住的沙啞嗓音:“小姐,不哭,咱們不哭好不好?仔細哭壞了身子。”
“嬤嬤,今日是姑姑下葬的日子嗎?”我趴在她懷裡,抽抽搭搭地問。
周嬤嬤嘆了口氣,眼眶也紅了一圈。她輕輕拍著我的背,聲音壓得極低,滿是悲傷:“是的,小姐。今日是傅綰姑娘下葬的日子,世子爺領著府裡的人送姑娘最後一程,讓她安安穩穩入土。”
這話一落,我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哭得渾身都在發抖。我攥著周嬤嬤的衣服,哭得撕心裂肺,心裡滿是難過——難過自己沒能見過姑姑一面,更捨不得姑姑就這樣離開。
周嬤嬤一言不發,只是緊緊抱著我,任由我哭,輕輕撫著我的後背,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送葬的哀樂在天際飄了許久許久,終於一點點消散,再也聽不見了。可鉛灰色的天空依舊沒有放晴,雲層依舊厚重。府裡的哀傷氛圍非但沒有散去,反倒愈發濃烈。遊廊上的素白孝綾被微風吹動,輕飄飄的,看著格外淒涼。
我哭到力氣耗盡,趴在周嬤嬤懷裡,懨懨地沒了精神。整日都坐在廊下發呆,眼神空洞,眼淚時不時就悄無聲息地掉下來。
暮色西合時分,天邊最後一抹橘紅也被厚重的鉛灰色吞沒,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府外送葬的隊伍終於歸來,遠遠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與壓抑的啜泣聲,混著漸漸平息的哀樂,一點點飄進侯府的每一個角落。
我還坐在廊下,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周嬤嬤看著我茶飯不思的模樣,心疼得不行。我又一遍遍拉著她的手央求,眼睛哭得又紅又腫,聲音沙啞地說想父親。她終究是拗不過我,輕輕嘆了口氣,伸手仔細幫我擦乾淨臉頰,整理好身上的素色孝衣,又給我披了一件薄外衫,才緊緊牽著我的小手,輕聲說道:“小姐慢點走,咱們去見世子爺,可不許哭鬧,知道嗎?世子爺心裡也不好受。”
我用力點點頭,攥著她的手,一路小心翼翼地往父親的外院書房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都紛紛垂首避讓。遊廊裡的孝綾隨風晃動,映得周遭更添幾分淒涼。晚風輕輕吹過,帶著一絲涼意,我忍不住往周嬤嬤身邊靠了靠,心裡既期待見到父親,又害怕看到他難過的樣子,忐忑得厲害。
走到書房門口,房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隙。我踮起腳尖,鬆開周嬤嬤的手,伸出小手輕輕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只一眼,我便愣在了原地。剛止住的眼淚再次湧滿眼眶,心口像被一塊巨石狠狠堵住,悶得難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那個坐在案前的人,真的是我的父親嗎?
不過短短數月未見,父親竟像是蒼老了十幾歲,再也不是我記憶中那個身姿挺拔、意氣風發的安平侯了。從前的父親,身形挺拔如松,眉眼清朗俊逸,周身帶著威儀。可此刻,他孤零零地坐在案前,脊背微微佝僂著,再也沒有往日的挺拔,像是被千斤重擔壓垮了一般,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疲憊的頹然。他穿著一身素色粗布常服,料子粗糙,鬆鬆垮垮地套在身上,顯得身形格外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沒有看書,也沒有處理公務,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面前攤著一疊泛黃的紙張。他的左手始終緊緊按著右肩,眉頭緊緊蹙著,眼底滿是隱忍的痛楚。他時不時抬起手,用力揉按肩頭,動作遲緩又沉重,每一個動作都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我站在門口,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按著肩頭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節都微微凸起。
父親的臉頰消瘦凹陷下去,眼下佈滿濃重的青黑,一看便是許久沒有閤眼。烏黑的鬢角竟生出了幾根刺眼的白髮,在昏暗的光線下,看得我心口發疼。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死寂的悲傷裡,彷彿與周遭的黑暗融為一體。
我站在門口,眼淚無聲地滑落。看著蒼老又憔悴的父親,心裡的不安瞬間漲到了極點。我害怕這樣的父親,心疼這樣的父親,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做,只能呆呆地看著他。小小的心裡,裝滿了不知所措的悲傷與惶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