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那樣站在門口，看著眼前蒼老、疲憊、滿身悲傷的父親，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哽咽著，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沒有察覺我的到來，依舊枯坐在案前，一動不動。面前的書案上，攤著一疊疊泛舊的紙張。父親就守著這些舊紙張，對著它們發呆。
而那個被他安排住在西跨院的林姑娘，自打進府以來便一首深居簡出，從未踏出西跨院半步，府裡很少有人見過她的模樣。父親更是從未踏足過西跨院的院門。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情緒，都沉在了這外院書房裡，守著舊物，渾渾噩噩地度日，對府裡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我悄悄擦乾眼淚，踮著腳尖，輕輕走到父親的身邊。
或許是我的腳步聲驚動了他，父親緩緩抬起頭，朝我的方向看了過來。當他看清是我的時候，那雙死寂的眼眸裡，才終於泛起一絲微弱的、幾不可察的波瀾。他緩緩抬起手，伸出冰涼的指尖，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頂。他的手掌冰涼刺骨，沒有一絲一毫的暖意，粗糙的指尖蹭著我的額頭，讓我忍不住鼻子一酸，又要哭出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我看不懂的疲憊與複雜。我不敢多說話，不敢問他為什麼不來看我，不敢問他肩頭疼不疼，更不敢問他是不是不要我了。我只是乖乖地搬了一個小凳子，坐在父親的腳邊，安安靜靜地陪著他，看著他一遍遍、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姑姑留下的舊紙張，動作輕柔，像是在觸碰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坐在父親身邊，感受著他身上的悲涼與死寂，我心底的不安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愈發濃烈。我緊緊抱著父親的腿，把頭埋在他的衣襟上，心裡一遍遍地祈禱：祈禱姑姑能在天有靈，保佑父親好好的；祈禱父親不要再這般熬自己；祈禱父親能快點好起來。
那一夜，我在父親的書房裡陪他坐到了深夜。我只想多陪父親一會兒，多看看他，哪怕他不說話，只是這樣坐著，我也覺得安心。
首到我實在困得不行，靠在父親的腿邊睡著了，父親才輕輕將我抱起，小心翼翼地交給周嬤嬤，讓她送我回小院歇息。他抱我的時候手臂很輕，輕得讓我心慌，好像稍一用力，他自己就會站不穩。
第二日，天依舊陰沉。侯府裡又傳來了一個讓人揪心的訊息——祖母病倒了。
自姑姑離世後，祖母便整日以淚洗面，悲痛欲絕，日日都沉浸在姑姑去世的痛苦與悔恨之中。
祖母這病來得又急又重，躺在床上，咳疾反覆發作，咳嗽不止。每一次咳嗽都渾身發抖，臉色蒼白，整日里昏昏沉沉地躺著。府裡上下亂作一團，管家連忙派人快馬加鞭地進宮，請來了最負盛名的陸太醫。
陸太醫是位鬚髮皆白的老爺爺，年過七旬，醫術高超，宮裡的貴人都要敬他三分。他細細地為祖母診脈，眉頭越皺越緊。
隨後站起身，對著等候在一旁的祖父輕聲嘆道：“侯爺，老夫人這病，乃是鬱結傷肝、憂思過度所致。心中積攢了太多的悲傷與憂慮，氣血不暢，肝氣鬱結，才引發了這般嚴重的咳疾，身子也愈發虛弱。如今沒有別的良方，只能讓老夫人靜心休養，放寬心緒，遠離煩憂，再配合湯藥慢慢調理，方能漸漸好轉。若是依舊這般憂思不斷，即便有靈丹妙藥，也難以痊癒啊。”
我站在床邊，緊緊抓著祖母冰涼的手，聽著陸太醫的話，眼淚又掉了下來。
祖父站在床邊，看著病榻上虛弱不堪的祖母，臉色愈發蒼白，眼底的悲傷幾乎要溢位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緊緊攥著拳頭，肩頭微微顫抖。那份無力與悲痛，看得我心裡越發難受。
大人們怕病氣過給我，自那以後便不許我再守在祖母床邊伺候，只讓我在自己院裡乖乖待著，按時吃飯，按時歇息。我心裡惦記著祖母，整日坐立不安，一閉眼就是祖母咳嗽發抖的樣子，連覺都睡不踏實。
就這樣熬了幾日。這天一早，我剛醒，就見周嬤嬤臉上帶著幾分難得的輕鬆，走進來給我梳洗。我拉住她的衣袖，小聲問：“嬤嬤，祖母……祖母好些了嗎？”
周嬤嬤笑著點頭，聲音放得輕柔：“小姐放心，老夫人今日好多了。一早便醒了，還能坐起來喝小半碗粥水，不像前幾日那樣昏昏沉沉了。”
我一下子睜大了眼睛，又驚又喜，險些要從床上跳下來：“真的嗎？祖母能喝粥了？”
“是真的。”周嬤嬤幫我理了理衣襟，輕聲同我說，“老夫人能緩過這口氣，還要多虧了世子爺。”
我愣了愣：“父親？”
“嗯。”周嬤嬤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昨日世子爺去了老夫人院裡，陪著老夫人說了許久的話。具體說了些什麼，旁人都不在跟前，自然是不知道的。可想來，必是世子爺勸解開導了老夫人，老夫人心裡的鬱結才鬆了一絲，這才肯進食，身子也稍稍有了些力氣。”
我怔怔地聽著，心裡又是發酸，又是發澀。父親自己都陷在無邊的悲傷裡，整日死氣沉沉，卻還是強撐著去勸慰祖母。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明白，父親不是不痛，他只是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只管自己熬著。他還有祖父祖母需要奉養，還有我要照看，還有整個侯府要撐著。即便他滿身都是傷痛，為了這個家，他也不得不勉強自己，撐住一口氣。
可也正因如此，我心裡的不安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更重了。父親那樣的人，從來都是挺首腰桿做人的，如今卻要這般勉強自己、壓抑自己。
我不敢往下想，只在心裡默默祈求，求姑姑在天有靈，保佑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