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父親心底藏了數十年、無人知曉、無人窺探的意中人，從來都不是旁人，竟是那位我素未謀面、卻偏偏讓我心生親近的傅綰姑姑。
原來我歲歲年年所見的偏愛與溫情、西跨院諱莫如深的禁忌過往，從來都不是尋常兄妹的疼愛體恤。那是隱忍入骨、深藏心底、逾越名分的深情，是自年少伊始，便被身份、禮教與世俗牢牢桎梏，終生不敢宣之於口的刻骨相思。
原來父親半生淡漠，半生疏離，半生孑然孤寂，半生心如寒潭，皆因他年少心悅之人，早已身赴江南，遠嫁他鄉，從此山水萬重，再無相見之期，再無相守之望。
無數零散細碎的舊日畫面，在我紛亂的腦海裡轟然串聯，拼成一段殘酷又悲涼的陳年過往，重重砸落在我的心上。心口驟然一陣劇痛，渾身經脈皆似被寒意浸透，指尖寸寸冰涼，身子控制不住地輕輕發顫，連呼吸都滯澀凝滯，胸腔裡翻湧著滔天的震驚、酸澀、悵惘與心疼，攪得五臟六腑無一安寧。
自我記事起，父親便是這般模樣。身居高位，清冷寡言，殺伐決絕，執掌戶部權柄，坐鎮傅氏侯府，周身永遠是生人勿近的淡漠疏離。我一直天真以為，父親天生涼薄，天生不懂人間情愛，生來便是冷心冷性之人。
正因如此，我從未怪過他對我的淡漠疏離，也不曾探尋過他孑然一身的背後隱情，只一味以為，他本就不戀紅塵，無心於兒女情長，心中唯有朝堂仕途與家族興衰。
我也一直單純認定，傅綰姑姑是父親自幼疼寵的義妹，二人相依長大，兄妹情深，所以父親才會待她格外不同，那份偏愛只是骨肉親情，再無其他。
可直到今日，外祖母幾句未盡的提點，徹底撕碎了我十幾年的固有認知，掀開了侯府塵封數十年的晦暗舊事。
我才驟然驚醒，原來所有的淡漠皆是情傷，所有的疏離皆是執念，所有的孤身皆是等候。
養兄妹之名，是捆縛他們一生的枷鎖。
少年時的父親，是前途璀璨、身負宗族榮辱的侯府世子，一舉一動皆系家族興衰，半點不由己。少女時的傅綰，是無父無母、寄養侯府的孤女，寄人籬下，身份尷尬卑微，一言一行皆需謹小慎微。
禮教森嚴，世俗目光灼灼，名分壁壘森嚴萬丈。他們只能死死藏住滿腔炙熱情意，裝作尋常兄妹，朝夕相伴，默默相守，將怦然心動、年少情深盡數壓在心底，不敢外露分毫，不敢讓任何人窺見半分破綻。
無人知曉，歲歲相伴的光陰裡，他們藏了多少剋制與煎熬。無人懂得，兄妹相稱的表象下，是深入骨髓、此生不渝的愛戀。
當年傅綰姑姑遠赴江南，世人皆道是長輩做主、良緣天定。可我如今才懂，那是斬斷孽緣的決絕，是長輩狠心，也是將二人生生拆散的無情決斷。
祖母與太祖母是為了侯府清譽，為了父親的錦繡前程，硬生生隔斷了這一段見不得光、不容於世的年少深情。
而我的父親，彼時年少情深，卻無能為力。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摯愛一生的女子，登上遠赴江南的船隻，看著船帆漸遠，看著故人遠去，從此天各一方，此生陌路。
所有的相思、愛戀、不捨與痛苦，他悉數閉口藏心，獨自吞嚥，獨自煎熬，化作往後數十年的沉默寡言、心如死灰。
至於我的母親林靜瑤，於父親而言，從來都不是心悅之人，不是白首之妻。
她是宗族指定的婚約，是無法推脫的責任，是世俗規矩下必須履行的使命，更是他在心愛之人遠嫁、滿心死寂之後，萬般將就的歸宿。
他依禮迎娶母親，給了她正妻名分，給了她一世尊榮，給了她侯府主母的體面，恪守夫婿本分，禮數週全，無可挑剔。
可唯獨，從未給過半分真心，從未予過半分溫柔，從未動過一絲情愛。
原來如此。
原來這數十載的冷清侯府，這數十年的淡漠疏離，所有我看不懂的沉默與孤寂，所有我解不透的涼薄與獨身，全部都有了答案。
我重重垂落眼眸，纖長的睫毛劇烈顫抖，密密覆下，死死壓住眼底洶湧翻湧的溼意。指尖用力攥緊身前精緻的裙襬，錦料被攥出深深褶皺。喉間哽咽發堵，心口酸澀脹痛，像是被漫天寒霧徹底封裹，窒息般的難受。
震驚、恍然、心疼、愧疚、酸澀、悵然，萬千情緒交織纏繞，在胸腔裡瘋狂翻湧衝撞，久久無法平息，幾乎要將我整個人吞噬。
外祖母靜靜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我蒼白失色、恍惚失神的面容上，早已將我所有心緒看透。她眼底盛滿化不開的不忍與疼惜，悠悠輕嘆一聲，溫熱的掌心輕輕撫著我的脊背，動作溫柔舒緩，帶著歲月沉澱的安撫，卻撫不平我心底掀起的驚濤駭浪。
殿內寂靜無聲，唯有窗外晚風穿廊，簌簌作響，襯得滿室沉鬱悲涼。
我靜坐良久，胸腔裡的翻湧稍稍平息，才緩緩抬起沉重的眼眸。眼底水光氤氳，茫然與震驚交織纏繞，尚未褪去，聲音輕輕發顫，帶著一絲不敢戳破真相的小心翼翼，一字一頓，輕聲問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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