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輕輕一點,便徹底敲定了所有殘酷的真相,擊碎了我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僥倖。
鼻尖驟然一酸,積攢許久的淚水再也剋制不住,洶湧湧出,瞬間模糊了眼前所有光景,溫熱的淚珠順著臉頰簌簌滾落,滾燙灼人。
原來父親半生孤寂,半生沉默,半生孑然一身,皆因年少求而不得,終生愛而無果。
原來他對我的生疏冷漠,從來都不是生性薄情,而是他的一顆真心早已被旁人徹底佔滿,方寸不留,再也容不下世間任何女子,再也給不出半分溫柔愛意。
我一想起父親這數十年的孤身歲月,心口便疼得發緊。
世人敬畏他權傾朝野,畏懼他朝堂殺伐,仰慕他穩守侯府,以為他無堅不摧,無慾無求。
可無人知曉,這個立於萬人之上、冷硬決絕的男子,無數個漫漫長夜,都是孤身一人守著空寂,守著一段年少舊夢,守著一腔無處安放的相思。
母親離世之後,朝野無數權貴同僚、世家勳貴,紛紛上門說親,名門貴女、溫婉淑女絡繹不絕,皆願嫁入傅家為繼室。
可他盡數婉拒。
從前我以為,是他無心情愛,是他一心撫育我長大,是他厭倦紅塵情愛紛擾。
如今我才徹悟,不是無心,是心有所屬,心有所念,此生無人能替。
那年他親赴江南。歸來之後,他愈發沉默寡言,眉眼死寂,徹底心如寒灰。
從前我以為他看透紅塵,淡泊名利,厭棄情愛。
原來不是。
是他親自遠赴江南,千里奔波,卻接回心心念念半生之人的一縷枯骨。
昔日那個藏在他年少歲月裡的姑娘,早已香消玉殞。世間再無當年眉眼溫婉的傅綰姑姑,只剩一抔黃土,一具寒棺。
冰冷棺木,徹底斬斷了他心底殘存數十載的最後一絲虛妄念想。
年少心動,半生隱忍,默默相思,遙遙牽掛,到最後,終究抵不過生死二字。
此生,此生漫漫,山海無路,相見無期,再無分毫相守的可能。
喉頭劇烈哽咽,我死死壓住顫意,指尖簌簌發抖,眼眶通紅,帶著濃重的鼻音,艱難開口確認心底最後一個答案:
“那個人……是傅綰姑姑,對不對?外祖母。”
這句問詢落地,帶著我最後的掙扎與確認。
外祖母聞言,眸中驟然掠過一抹深深的震驚。她未曾料到,我不過聽了隻言片語,竟能將這塵封數十年、無人勘破的隱秘心事,猜得絲毫不差。
她定定凝望著我淚眼婆娑的模樣,久久無聲,終是耗盡所有氣力,沉沉點頭,聲音疲憊、沙啞、無奈,裹挾著半生滄桑:
“是。”
一字落定,塵埃落定,所有僥倖徹底蕩然無存。
淚水轟然決堤,順著臉頰洶湧墜落,砸在衣襟之上,溼痕點點,滾燙酸澀,灼得人心口生疼。








